他想了想说:“秋茶青搁久了水分散了火得缓着来。我再试一锅。”
第二锅,他改了火候炒出来果然不一样。侯耀先捻起一根,放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一亮,说:“就是这个味儿!陈同志你这一鼻子比俺这老茶匠都灵。”
陈默笑了笑。他哪是什么鼻子灵他不过是听见了侯耀先心里那点没把握的嘀咕,老侯自己觉得火候差了一分,可又不敢信自己。他点破这一下,老侯就敢改了。
车间里渐渐热闹起来。
老秦蹲在锅炉边添着火说:“厂长这锅茶炒完俺得尝尝。三年没尝过咱厂自己的茶了。”
侯耀先说:“尝可以得等晾凉了。刚出锅的茶性子烈烫嘴。”
瘦高个也凑过来说:“厂长俺当年在烘干机上干了五年,那活儿俺熟。这回机器修好了俺接着干。”
侯耀先看了他一眼,说:“行。烘干那摊还归你。可丑话说前头茶是入口的东西火候差一分,味儿差十分。谁糊弄俺撵谁。”
瘦高个说:“厂长放心。俺瘦猴子旁的不行烘干这活儿俺认认真真。”
陈默在旁边听着心里那块石头又轻了一分。他想着半年没拿工资这些人还是想回来。不是为钱是舍不得这台机器、这锅茶、这份手艺。
杨铁柱在旁边也捻起一根茶叶放进嘴里嚼了嚼咂咂嘴说:“厂长俺咋觉得比前年那秋茶还香呢?
”侯耀先说:“香就对了。火候缓一分,香气就多一分。这是俺跟陈同志学的一手。”
那天傍晚侯耀先坐在车间门口的老槐树下抽着旱烟跟陈默说:“起白鹭毛峰的旧事。”他说:“陈同志你不知道当年这牌子全县都认。春茶下来瑞丰茶庄门口排队的人能从街这头排到街那头。那会儿俺们厂里四十多号工人三班倒还忙不过来。”
陈默说:“那后来咋就黄了呢?”
侯耀先叹了口气说:“后来县里搞试点说要上规模让厂里扩建。扩建要钱就贷了款。贷款下来厂子没扩建起来倒是让几任厂长折腾得七零八落。俺是副厂长管技术管不了钱。等俺当了厂长厂里就剩这台揉捻机还转得动账上欠了两万多。”
他吸了口烟又说:“俺这心里头窝囊了三年。机器坏着茶青收不上来工人走得走、散的散。俺就想着啥时候能再听这机器响一声,俺就知足了。”
陈默听着心里发酸。他说:“侯厂长如今机器响了。您那三斤秋茶就是牌子复活的头一步。”
侯耀先磕了磕烟灰说:“对。俺侯耀先这辈子就跟茶打交道。只要这牌子能立住俺这把老骨头就埋在这茶厂里了。”
秋茶样品一共炒了三斤。侯耀先用油纸包好又拿细麻绳捆了对陈默说:“陈同志这茶你带上。县里瑞丰茶庄的钱满柜当年跟俺是老交情。他要是认这个味儿白鹭毛峰的牌子就算立住了。”
陈默接过茶掂了掂说:“侯厂长我明天就去县里。”
他想着机器活了茶也试出来了。下一步,就该带着这包茶去敲人家的门了。
夜里陈默把三斤秋茶分了分。一斤留给瑞丰茶庄两斤带在身上想着要是茶庄认了兴许还能让钱满柜帮着搭个线多走几家。他把油纸包好又找了块干净的布里三层外三层裹了放在枕边。
他躺下听着窗外白鹭河的水声想着侯耀先说:“的那些旧事。”他想着当年排队买茶的盛景如今只剩一台揉捻机和一个老茶匠。可他心里隐隐觉得只要这包茶进了瑞丰茶庄的门白鹭毛峰的牌子就能从那堆灰里再站起来一回。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明天他要去敲那扇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