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个姑娘,留下了一支红棉袄上拆下来的扣子。
没什么值钱的。
可那个黑,把这些东西收拢的时候,那股子小心翼翼的劲儿,活像个头一回收到红包、不知该往哪儿揣的孩子。
成百上千颗光点从光河里分出来,排着队,安安静静地,飘进那片黑里。它们不再是被锁在果里挣扎的囚徒,它们是自愿回头的客人,在一间空了一千年的屋子里,一人放下了一样东西。
那片要吞掉一切的黑,停住了。
它僵在半空,像一只张开了爪子、却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落的手。
它大概从来没有被这样对待过。
一千年里,它只会两件事:抢,和怕被抢空。从来没有人,在可以走的时候,回过头,主动往它怀里放过一点什么。
那些自愿留下的光,在它身体里,不挣,不逃,也不烫它。
就只是亮着。
安安静静地亮着。
压在牛头身上那片沉得能把山压垮的黑,一点一点,轻了。它不再往前推,它往里收,像一双手,慢慢地、笨拙地,把那些捧着光的手指,合拢了起来,护在了胸口。
牛头脱力,四蹄一软,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
那棵挂满黑果的廪树,在黑暗深处,无声地散了。果壳化成了土,扭曲的枝丫重新伸直、变软,最后整个沉回了地底,沉回它最初待着的那个地方。
那个坑还在。
可坑底,有光了。
它不会空了。
一个被人在门口放过灯的屋子,就再也回不到那种纯粹的、要吃人的黑里去了。
地底,安静下来。
黑潮退尽的地方,岩壁上那些被擦掉的纹路,没有回来。有些东西,没了就是没了,再大的本事也复原不了。可在那些空白的岩面上,光点们落下时,留下了一道道崭新的、淡淡的印子。
像一堵老墙上,重新有人住了,挂上了照片。
三百七十九个人,瘫坐在那根金红色的光柱底下,没一个人说话。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更多的人是又哭又笑,分不清自己是个什么表情。
小豆子骑在他妈妈脖子上,举着小手去够那些还没散的光点。有一颗落在他掌心,停了停,又飞走了。娃急了,奶声奶气地喊:哎,你别走啊,我还没请你吃饭呢!
他妈妈拍他一下:就知道吃。
小豆子歪着头,柱子爷爷呢?我怎么看不见他了。
旁边那个老太太,脸上挂着泪,却笑了。她抬起头,望着那些往地面方向飘走的光。
你柱子爷爷,她说,回家了。
传销哥瘫在地上,那身硬邦邦的发胶早塌了,头发软趴趴地贴在脑门上。他望着满洞的光,忽然嘿嘿地乐,乐着乐着自己抽了自己一个嘴巴,不重,就那么一下。
马小军那两万块。他喃喃地说,我回头烧给他。连本带利。我他妈从前那套,都错了。
胖中介质问他:那你往后干啥?
不干啥了。传销哥想了想,上去,找个正经事。哪怕摆个摊呢。摊煎饼,我请大家。
那我给你找个临街的好位置。胖中介拍胸脯,户型方正,人流量大,不要中介费,我自己的单,我说了算。
阿杰抱着他那面镜子,镜子里这会儿照出来的,全是人,实实在在、一个不少的人。他翻来覆去地照,照到传销哥,镜子里传销哥的影跟他本人一起,冲他比了个的手势。
……合着我这镜子,阿杰鼻涕泡都哭出来了,最后干的是清点人数的活。我一个送外卖的,到了地府,还是个查岗的命。
老陈瘫坐在地上,叼着那根早嚼烂了的草根,望着那根光柱,半天,憋出来一句。
早知道最后是这么个赢法。他说,我就该把我那出租车开下来。后排座,全给他们坐,一人送回家,打表。
你那表,小周接话,嗓子哑得不成样子,打得起吗?三千多万公里。
打不起。老陈咧嘴,免单。今儿高兴,全城免单。
牛头跪在地上,缓了很久,才撑着地,慢慢站起来。
他抬头看着那根神树化成的光柱,看了很久很久。然后这头守了一千年门、卷宗上写满了的老牛,做了一件谁都没见过的事。
他笑了。
牛笑起来其实挺吓人的,皮扯着,可我们看着,没一个人害怕。
卷宗上,他瓮声瓮气地说,也没写过这一页。
那回去补上。张尔书的声音从树那头传过来。
我心里一紧。
对,张尔书。
他回来了。他变成真人了,他就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我有一肚子话,准备了三天,准备了整整这一路,我想第一时间冲过去,想像我答应他的那样,用一双还热的手,抱住他,告诉他我来了,我们去婚礼。
可我站不起来。
不光是腿。
我低头看自己。
我的手,那只刚从树根上拿开的手,正在变得透明。指尖那截已经快要看不见了,金色的、极淡的光,正从我身体里一点一点往外飘,跟当初张尔书影子消散时,一模一样。
我烧得太干净了。
温度换光了,力气换光了,我那点连北海都收不走的、属于我自己的东西,也换光了。我成了那道桥,千万个人从我的命上走了过去,他们到了岸,桥,也就该散了。
原来这买卖,最后算到我头上,是这个价。
我没后悔。
就是有点舍不得。
我抬起头,正撞上张尔书看过来的眼睛。
他脸上那点刚回来的、又哭又笑的活气,一寸一寸地,没了。
他明白他看见了什么。
他不要命地冲过来,在我身子散得更厉害之前,一把抱住了我。
他是实的,热的,那件旧外套蹭在我脸上,有他身上那股我想了一路的味道。我是虚的,凉的,他抱着我,像抱着一捧正在从指缝里漏下去的水。
不行。他抱着我,声音抖得不成调,翻来覆去就那两个字,不行,温良,不行。
怎么不行。我靠在他肩上,反倒踏实了,账我都算明白了。尔书,我把你接回来了。你看,实的,热的,还会自己走路,就是落地难看点。我答应你的事,办成了。
谁让你这么办的!他忽然吼我,眼泪砸在我脖子上,烫的,谁说要你拿这个换!温良你混蛋,你哪一回答应我的事是好好办的!你说你用一双热手来接我,你的手呢!你的手在哪儿!
我抬起那只快要看不见的手,想给他擦眼泪,举到一半,没力气了。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按在自己脸上,死死按着,好像这样我就不会没。
在这儿呢。他说,你的手在这儿呢。温良你听着,你哪儿都不许去。
我看着他哭。
我从前总笑他什么事都闷在心里,倒水不吭声,盖外套不吭声,喜欢我也不吭声。我头一回见他哭成这样,当着三百多号人,一点不闷了,哭得跟个孩子似的。
我忽然想起他变成花那天,最后跟我说的那句我也爱你。
原来一个人变花,是这种感觉。
不疼。
就是看着他,怎么都看不够。
尔书。我说,那棵树,现在是神树了。你是从果里回来的,你懂得这树的规矩。方伯说过,我后面的故事,是空白的。
你别说了。
空白的,就是还没写完。我看着他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帮我写。
他浑身一震。
你替我念。我说,像他们念那些果子一样,念我的名字,念我的事。念我嘴硬,念我手凉,念我答应你的事十件有九件耍赖。你把这些都记着,天天念。
我不念。他咬着牙,泪却没停,你要听,你自己回来听。
我尽量。我笑,你看,我这一路,从那么深的地底下,都能走到你跟前。我这回,也能想办法。
我的身子又散了一分,他抱得更紧。
你给我多久?他问,你别走太快。你给我留多久,我就念多久。你一天不回来,我念一天;你一年不回来,我念一年。
那你亏大了。我说,娶个话痨回家,还得天天念他。
我乐意。
他把脸埋在我颈窝里,闷声说了一句。
再说了。他说,话痨是你,我才是那个记账的。咱们俩,一个负责耍赖,一个负责记着。从前是这样,往后,也这样。
金红色的光柱里,我的身子越来越轻。
可奇怪的是,我并不害怕。
上回他变花的时候,我一个人守着,怕得要命。这一回,我在他怀里。他的手是热的,死死地、实实在在地抱着我,跟我从前幻想过一万遍的接他回家,是同一个温度。
原来被人接,是这种感觉。
我折腾了一路,烧光了自己,去接他。
到了最后才知道,他早就在那头,伸着手,等着接我了。
意识沉下去之前,我听见三百七十九个声音,连同黑暗深处那万千个刚刚得了姓名、得了归途的声音,一齐响了起来。
这一回,他们念的不是。
是我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