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天。
一觉睡到自然醒——失忆以来头一回。
以前每天早上不是被腰牌弹字叫起来,就是被猫头鹰的拖把声吵醒。今天什么都没有。腰牌安安静静,猫头鹰正常扫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被子上——暖的。不是灵根的暖,是被子的暖。
赖了十秒钟。
腰牌弹了一行灰字:补充调查期限:29天23小时41分。附注:倒计时不会因为宿主赖床而暂停。但赖床十秒在系统容错范围内。
你连赖床都管?
不管。只是记录。停了停,又弹一行,附注:这是宿主失忆以来第一次自然醒。上次自然醒是——数据缺失。建议宿主记住今天。
没理它,翻身坐起来。
院子里猫头鹰保洁阿姨在扫砖缝——稳得很,四只眼睛两只看地两只看天,各司其职。我经过的时候它们连脖子都没仰。第三天了。1.0阶的暖色外溢对猫头鹰来说已经不叫新闻了,叫日常。
灶房里牛头蹲着吃面。三把葱花。碗放在膝盖上,稳的。面汤没晃。
面有盐吗?路过问了一句。
一直有盐。他没抬头。
我知道一直有盐。我问的是你放没放对量。
牛头端起碗喝了一口,停了。
多了一点。他说。
多了?
上次三把葱花配一勺盐。今天三把配了一勺半。放下碗看了我一眼,盐不用多。面够咸就行。
三百二十年的牛头,开始研究盐的比例了。我不知道该夸他还是该担心他下一碗会不会放成腌菜。
马面靠在柱子上刷手机,嘴角抽了一下——忍住没发八卦。他最近进步了。
今天什么安排?马面问。
去安居花园。我说,昨天跟复审签灵根说了——明天还来。今天是明天。
就站着?
就站着。
马面想了想,嘴巴张了张,最后说了句让我意外的话:我跟你去。
不是去看——是去遛弯。马面把手机揣兜里,城东好久没逛了。最近八卦素材不够,得补充。菜市场卖鱼的老赵跟隔壁摊的刘嫂——
行了行了。
你怎么不说马面你真关心我
因为你不是关心我,你是想看复审签灵根犹豫。
……一半一半。
出门的时候书签从后面追上来,白球鞋上的谛听歪着脖子,铅笔别在耳朵上。跳到我肩膀站稳,本子翻到新的一页。
师父,今天画什么?
画你看到的。
我看到师父走路。
那就画走路。
书签低头画了一笔,抬头看看我,又画了一笔。然后停了。
师父,您今天走路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昨天走路像——赶路。今天走路像——散步。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确实。昨天去安居花园是赶着去,怕时间不够,怕巡察使来了没准备好。今天不用赶了。1.0免降,四条案卷两条继续办一条补充调查一条暂缓。天没塌。灯还亮着。
你说得对。今天不赶。
走到菜市场。早上九点,菜市场是一天里最热闹的时候——豆浆锅冒白气,油条在油锅里翻滚,豆腐脑摊的大姐在喊甜的咸的都有。两个大妈在鱼摊前面为了一条鲫鱼吵得面红耳赤——不是因为鱼,是因为上周的菜钱没结清。
这条鱼你少算我二两!
二两?!我给你多称了二两!你看这肚子——
肚子是水!鱼肚子里的水算鱼钱?!
马面站住了,眼睛亮了——八卦雷达启动。
走走走。我拽了他一把,鱼肚子的水算不算鱼钱这种事你记下来也没人信。
怎么没人信?这是市井烟火——
你是阴帅不是菜市场调解员。
阴帅也得了解民情!马面被拽走了还回头看了一眼,嘴里嘟囔着,鱼肚子里的水算不算鱼钱……这个问题其实挺有哲学深度的……
穿过菜市场的时候,灵根的暖色自动外溢一寸二——跟昨天一样。地底下的味道还是那些,烟火气、废水味、面粉味。没有冷铁。城东的冷铁味跑了,灰袍说的——不是缩了是跑了。整条街干干净净。
拐进安居花园的时候,我注意到了一件事。
三号楼门口的台阶——有人扫过。
不是物业扫的——安居花园烂尾三年,物业跑了比冷铁灵还快。也不是风扫的——台阶的角落还留着一点灰,但中间干干净净,像有人拿扫帚从门口一直扫到台阶下面。
我踩上去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不是我扫的。
也不是凡人扫的——凡人不会来烂尾楼。
马面,你闻闻。
马面抽了两下鼻子,眉毛往中间挤了挤。
复审签灵根的味。他说,很淡。但是——新鲜。今天早上的。
复审签灵根扫了台阶。昨天它只扫了三号楼里面的地——今天它把台阶也扫了。从三楼一直扫到门口。
它在往外扫。
我跟马面对视了一眼。马面从菜市场八卦模式切到了模式——他切换的时候会收起嘴角的笑,换成微微皱眉。
上去看看。我说。
三楼。那间屋子。
门还是虚掩的——跟昨天一样。推开门。
屋里没有人。墙上还是那个墙角——复审签灵根的冷铁壳贴在墙上,裂缝还在,七条。暖色从裂缝里透出来——跟昨天差不多,淡淡的,像冬天哈出来的气。
但地不一样了。
昨天地上的灰很薄——有人最近扫过。今天更薄了——不是刚扫过的那种薄,是昨天扫过之后没落多少的那种薄。
而且——地上有一条痕迹。不是脚印,是扫帚的痕迹。从墙角到门口,一条直线。复审签灵根从墙角扫到了门口。
昨天我站在门口。今天它从墙角扫到了我站过的地方。
我站在门口。灵根的暖色自动外溢——一寸二,稳定增长。灯亮着。
墙角的冷铁响了一下。
啪。跟昨天一样的声音——冰裂。但今天只响了一声就停了。不像昨天啪啪啪地裂——今天它安静了。
然后暖色从裂缝里伸出来。
不是碰到我的暖色才伸出来的——是自己伸出来的。昨天它要等我的暖色碰到它,它才从冷铁里探出头。今天不等了。暖色从冷铁裂缝里自己往外伸了一截,像一只手从门缝里伸出来——不是抓,不是推,是探。
像在确认我还在不在。
我说出声了。它听不见——它没有耳朵。但我说了。不说胸口堵得慌——跟昨天一样的毛病,估计治不好。
复审签灵根的暖色碰到我的暖色——灵根对话又开始了。不走耳朵走脑,意思直接灌进来。
你来了。
三个字。昨天它问你来做什么——今天它说的是你来了。不是问句。是确认。像打开门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口,第一句话不是你来干什么你来了。
区别大了。
五百年没人来过的地方,第二天又来了一个人——它从为什么来变成了又来了。问题消失了,只剩事实。
我昨天说今天还来。我说。
你说了。意思灌进来,我以为你会忘。
我失忆了不是老年痴呆。
复审签灵根的暖色抖了一下——不是害怕的抖,不是不确定的抖。
我愣了一下。
它在笑。
灵根不会笑——灵根没有嘴没有脸没有表情。但暖色的抖动方式变了。昨天它抖的时候是不确定、是害怕、是五百年没被问过你想不想的迷茫。今天暖色抖了一下——短促的,轻的,像一个人忍不住嘴角翘了一下又压回去。
复审签灵根在笑。它自己都不知道这叫笑。五百年没人跟它说过一句我失忆了不是老年痴呆——它不知道这种话好笑。但暖色知道。暖色碰到暖色,在接触的那一瞬间,它的暖色波动了一下——跟害怕不一样,跟犹豫不一样。
是松了一口气的波动。
台阶是你扫的。我说。
门外也是我的。意思灌进来,签令说免检章覆盖区。覆盖区包括台阶。
昨天台阶不在你的范围里。
昨天不知道有人走台阶。意思停了一下,今天知道了。
地上那条从墙角到门口的扫帚痕迹。它昨天扫了屋里的地——扫了它待了五百年的那间屋。今天扫了台阶——因为有人会走那道台阶。不是签令要求它扫台阶。签令只说了免检章覆盖区。台阶在覆盖区里——但以前没有人走,所以不用扫。
现在有人走了。所以它扫了。
马面站在我身后两步远,一声不吭。他的八卦雷达在接收——他能感觉到复审签灵根的暖色变化。嘴角微微往下——不是难过,是认真。马面认真的时候嘴角往下,跟一般人不一样。
冷铁裂缝没有新增。腰牌弹了一行灰字,暖色外溢:0.4寸。较昨日增加0.1寸。签位意愿:犹豫→观察。地府考勤系统备注:五百年来首次将签位范围从室内扩展至室外。
观察?
犹豫是要不要选。观察是先看看。比犹豫近一步。
我盯着腰牌看了两秒。
你什么时候学会分级了?
地府考勤系统一直在学习。附注:本周新增词汇——、、。上一次新增词汇是八十七年前——消极怠工
复审签灵根在笑。考勤系统在学新词。这个世界比我想象的复杂。
我明天还来。我说。第二遍说这句话了。昨天说的时候它问为什么,今天它没问。
意思灌进来。
一个字。不是的迷茫,不是五百年没人问的沉默。就是——嗯。像一个人点了点头。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腰牌又弹了一行灰字:复审签灵根状态更新完毕。建议宿主不要在门口停留太久——室外灵根残留正在增加。1.5阶以上的灵根可以远程扫描安居花园区域。
灰袍已经走了。
灰袍走了。不代表没有人看。
把腰牌塞回衣服里。
下台阶的时候,灵根出了状况。
不是外溢——外溢很稳定,一寸二,没变。不是慑——我没有慑任何东西。是——偏。
灵根的暖色在我体内偏了。往左偏。像一杯水被人端着走,杯子没动但水往一边晃。暖色往左倾了半寸——从胸口往左边肋骨方向沉了一点。
我站住了。
怎么了?马面问。
灵根在歪。
暖色往左偏。我按了按左边肋骨,像被什么东西拽着。
马面凑近闻了闻——他的灵根嗅觉不如我,但信息处理灵敏。
你灵根味变了。他说,不是味道变了——是方向变了。像指南针。你身上有个指南针,以前指北,现在开始往东偏。
东。城东。
我的灵根在往城东的某个方向偏。不是安居花园的方向——我已经从安居花园出来了。是另一个方向。城东更深处。
你灵根什么时候开始有指南针功能的?马面问。
从来没用过。
那现在为什么——
灰袍。我说,昨天他说我的灵根上有残留。有别人的味道。残留不只是味道——它有方向。
马面的眉毛挤到了一起:残留往哪儿指?
我闭上眼,感受灵根暖色的倾斜方向。左边肋骨,暖色沉在那儿,像一块铁屑被磁铁吸着。方向——
城东。老居民区。我睁开眼,再具体我分不清。但灵根在拉我往那个方向走。
灵根拉你?灵根还会拉人?
以前不会。我看着自己的手,灵根的暖色在指尖微微发亮——但左手比右手亮一点。暖色偏了。昨天灰袍扫了一下我的灵根就发现了残留——说明残留在我1.0突破之后才变得明显。0.9的时候灵根是纱布,残留穿过去了,没感觉。1.0灵根是帆布——残留被兜住了。兜住了就有重量,有重量就有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