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万。
沙发上的男人——周老板——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不是恐惧,不是犹豫——是赌。像一个在牌桌上押了全部身家的人,发牌之前的眼神。
三年?
三年。我们可以操作。我那边有人——
你那边有什么人?阴差?
比阴差……更管用的。
周老板攥紧了琥珀珠子。珠子互相磕碰,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上次那个——管用的——收了我三十万,给了我一张符。符烧了喝下去——什么用都没有。
那次是渠道不对——
渠道不对?周老板的嗓子哑了,不知道是病哑的还是气哑的,我喝了那碗符水拉了三天肚子!渠道不对?你信不信我——
他没说完。因为他喘了。猛地一喘,整个人往前弓,真丝睡衣的扣子崩开了一颗。灰袍人伸手扶他——被他甩开了。
别碰我!你们这些人——一个个都说能办——
老七站在客厅门口,看着这一幕。
他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同情,是一种很复杂的、见多了之后才有的东西。像老中医看一个讳疾忌医的病人,想骂但骂了一百遍都没用,最后就只剩下一声叹。
又是一个。老七说。
又是一个什么?
延寿的。老七走进客厅,从灰袍人身边走过去——灰袍人看不见他,但打了个寒颤,像后脖颈被什么凉东西吹了一下,人快死的时候,什么招都使。找阴差走后门、找黑市买续命符、找巫蛊门求还魂药——每年少说二十起。有用的没有。
为什么没有?
因为命不是他们管的。老七走到周老板面前,低头看着他,命是天道管的。阴差管的是收魂,不是定寿。找阴差延寿——等于找环卫工改红绿灯。不是一个系统。
周老板看不见老七。他还在跟灰袍人说话。
你告诉我——到底有没有办法?
灰袍人犹豫了一下——那个犹豫很微妙,像一只狐狸在估算兔子还剩多少肉。
有。但——
多少钱?
这个不是钱的事——
多少钱?
……一百万。而且需要——
我给。
灰袍人的眼睛更亮了。
我闻到了。
周老板的味道——不是前两个那种。完全不是。
第一层:琥珀。包浆的、厚重的、盘了很多年的。底下——
钱。不是纸币的味道,是数字的味道。大量的、密集的、堆在一起沉甸甸的数字。他的魂魄被这些数字裹着,像蚕茧裹着蚕——一层又一层,每抽掉一层底下还有一层。
再底下——
空的。
像一间很大的房子,装修得很好,家具都是贵的,灯都是亮的,但没有人住。空荡荡的,回声很大。一个人在里面走,每一步都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弹回来——但那个回声不是陪伴,是提醒:你在里面是唯一的活物。
他——没有家人?我问。
有。前妻。十年前离了。儿子跟前妻,一年见一次,每次不超过两小时。老七看了我一眼,他这辈子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一件事上——赚钱。赚够了第一个一百万,觉得不够。赚够了第一个一千万,觉得不够。赚够了第一个亿——他觉得还不够。因为钱越多,那个空越大。他以为钱能填——填了五十年,没填上。
那他现在花一百万买命——
他不是怕死。老七说,他是怕那个空。活着的时候还有钱挡着,钱让他觉得那个空里有东西。死了——那个空就全露出来了。他不敢看。
灰袍人在跟周老板说什么——我附耳听了一下——……需要您的一缕头发和生辰八字,还有——签一份契约……
周老板的琥珀珠子攥得更紧了。手背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鼓起来。
我的灵根又动了。
不是——是。灵根认出了周老板的味道——不是因为我以前见过他,而是因为他的味道里有一层东西,跟我灵根里已经记住的某一种味道很像。
空。
我自己的灵根里,也有一个空。失忆留下的——忘了自己是谁,忘了以前认识谁,忘了为什么活。那个空在灵根里,像一间没开灯的房间,我知道它在,但我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周老板的空比我的大。大得多。但本质一样——都是不知道自己是谁的空。
他赚钱,是为了不看见那个空。
我查案,是不是也为了不看见那个空?
我攥了攥手心。灵根的热度变了——不是更热,是更准。像一把刀被磨了一下,不是更锋利,是更窄——只认这一种味道。
老七。我说。
他找的那个——没用?
没用。老七说,灰袍人是黑市的中介。他卖的实际上是换魂的变种——用别人的阳寿替你的。但换魂需要十殿签字加本人到场,他哪来的这个权限?他能做的最多是——给你一张符,让你觉得舒服一点,多撑三五个月。那三五个月,他会再找你,卖你下一张符。
那——没人管?
有人管。老七看着灰袍人,眼睛眯了一下,但他不在我的辖区——黑市归城隍庙管,日游神管。
他看着我。
我看着他看我的眼神——那个眼神在说:这是你的活。但你现在的阶位管不了他。
走吧。老七转身往外走,这个人——还不到时候。他还能活三五个月。灰袍人那张符虽然没用,但能给他一点心理安慰,让他少吃点止疼药。
那三五个月之后呢?
之后——再来接他。老七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周老板一眼,到时候他可能还会求我们。求也没用——但我们会在。
我们往别墅外走。经过院子的时候,银杏树的叶子沙沙响——风不大,但银杏叶就是响,像在说悄悄话。
老七。我又叫了一声。
你今天话真多。
你们——每次都这样?
哪样?
见这些。大人物的灵堂,小人物的平房,有钱人的别墅。见了就走了?
老七停下来了。
他站在银杏树下面,烟已经灭了,但他还叼着——叼着不点的烟是他想事情时的习惯。
温哥。他说,你问我是不是每次都这样——我告诉你,三百年了,每次都这样。大的小的穷的富的,死的活的不死不活的,哭的笑的哭完了笑的——我都见过。见了就走。
你不难受?
难受。老七把没点的烟拿下来,看了看,又叼回去,第一年难受得吃不下饭。第十年难受得不想上班。第五十年——习惯了。不是不难受了,是难受的速度变快了。以前一个魂我难受三天,现在——
他伸出两根手指。
三秒。我闻到一个魂的味道,难受三秒,然后收进灵根,记住了,走了。下一个。
三秒够吗?
不够。老七看着我,但够我记住他是谁。记住就够了——我不是来替他们活的,我是来送他们的。送完记住,记住就送得稳。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手很凉,但劲儿很大。
你今天闻了三个人的魂。大的小的空的——都记住了。你的灵根里现在有三个人的味道。下次你慑住一个灵,灵根会自动对比——这个灵我闻过,像那个大的,或者像那个小的,或者像那个空的。对比上了,摄就稳了。你之前慑最多8.3秒——因为你摄的那些灵你一个都不认。没有上限。你认识的人越多,摄得越久。
我攥了攥手心。灵根还在微微发热——三种味道刻在里面,一笔一笔,像在写一本还没写完的账本。
温哥。老八从后面跑上来,嘴里又多了一个烧饼——我不知道他从哪弄的,我怀疑他有个烧饼补给站,七哥说得对!我以前也不认——后来跟着七哥跑了三十年,认了几千个魂,现在——
你现在连自己的魂都认不全。老七头也没回。
七哥你能不能别——
十二两银子还了没有?
……七哥你今天能不能——
三百年。三百年了。
那是活着的时候——
活着的更该还!
他们两个一前一后走在前面,一个高瘦白面长舌头骂骂咧咧,一个矮胖黑脸抱着烧饼缩着脖子。凌晨的城市在他们身后亮起来——早点摊支起来了,豆浆机的嗡嗡声混着油条下锅的滋啦声,有个大爷在公园门口打太极拳,一个大妈推着买菜的小推车跟另一个大妈打招呼今天豆腐便宜啊。
我跟在后面。
手心还热着。灵根里三种味道还在——旧布的薄、太阳的暖、空房子的回声。
大人物走的时候灵前满堂,但味道最薄——因为该做的做了,该放的放了,活着的时候就把自己的空填满了。填满的方式不一定对——他用的是,把一切安排妥当了,空就看不见了。但空还在。只是他不在乎了。
小人物走的时候灵前只有一碗凉了的面,但味道最暖——因为她从来没有空过。洗碗、买菜、晒太阳、带侄子、看一扇雕了花的门——每一件小事都把那个空占着。没空空。
有钱人还没走,但味道最冷——因为他的空最大。五十年用钱填,填了一层又一层,底下还是空的。他怕的不是死,是空露出来。
三种空。三种活法。三种走法。
闻气闻方向——0.8。
闻魂闻内容——0.9。
闻到了,灵根记住了,下次慑的时候认得出。这不是力变大了——是我认识的人变多了。
我抬头看天。东边泛了一线白。
腰牌弹了最后一行字:
宿主闻气升级:闻魂。当前阶位:0.9。提醒:闻到的不等于看懂的。建议:多出门,少蹲庙。
我把腰牌翻了个面。
它又弹了一行:
翻面无效。建议依然有效。
……
书签在城隍庙门口等我。她抱着本子,铅笔夹在耳朵上。
师父!怎么样?
闻气升级了。闻魂。
闻魂是什么?
能闻出魂魄里装着什么。
那你闻闻我!
我低头闻了一下。
铅笔、本子、还有——画了十七版的谛听。
啊?!你闻得到我画了什么?!
闻不到画的内容。闻到的是你在这件事上花的力气。十七版,每一版都磨了挺久。
她咬着铅笔想了想,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
师父·闻魂·初体验。大的·旧布·薄。小的·太阳·暖。空的·回声·冷。
她在字旁边画了一只长耳朵的灰狗——第十八版谛听。这次不像中华田园犬了。像一只蹲着的、耳朵很长的、眯着眼的、嘴角翘着的灰狗。
嘴角翘着。像在笑。像在捉弄谁。
书签。这只狗嘴角为什么翘着?
因为它吐了师父口水啊!它肯定很得意!
我看着那只翘着嘴角的灰狗。
真够记仇的——牛头说这话的时候,嘴角也动了一下。
灵根里刻着三种味道。还有一个没见的——那只记仇的灰狗,我和它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
以后会想起来的。
也许。
早点摊的豆浆味飘进了城隍庙。陈三亩在浇花。灶房的方向传来马面的声音:
牛哥,这次盐少放点——上次太咸了——
你没放盐。你放的是酱油。
……酱油不是盐吗?
你觉得呢?
我觉得我下次还是让你来吧。
灶房的门框又惨叫了一声。
第二十六天。渡。
渡人的认识了被渡的,手才稳。灵根记住了三个人的空——薄、暖、冷。
下一次慑,我就知道对面是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