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夹了一筷子面,塞进嘴里。
辣得眼泪又下来了。
但吃完了。
陈三亩也吃了几口——他是凡人味觉,辣得脸通红,但没放下筷子。他看了牛头一眼,然后低头继续吃。
我忽然觉得他懂——种了三十四年花的人,知道什么是做不好但还是要做。
……
下午。马面开了话匣子。
他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端着茶杯——牛头烧的面汤,白汤不放花椒反而能喝——开始聊。
温哥,你想知道什么?
冯执事。
冯执事,地藏殿执事,主管通行令和饲育科审批。在编四十七年。没有上级考核记录——不是考核合格,是没有考核。四十七年没人考过他。
为什么?
因为他不归城隍庙管。地藏殿的执事归地藏殿自己考核。但地藏殿的考核流程——他顿了一下,是地藏王菩萨定的。菩萨不出面,考核就没人执行。四十七年,冯执事在饲育科一个人说了算。
没人管?
没人管。马面喝了一口汤,地藏殿有六个执事,冯执事排第三。排第一的大执事五百年没露过面——据说在闭关。排第二的副执事三百年前调去了十殿,位子空着。冯执事实际排第一。
他上面还有人?
按编制——没有。他是地藏殿实际最高执事。马面说,但按实际情况——有。
我不知道。他摇了摇头,但我知道一件事:冯执事每次批谛听进食之前,都会离开饲育科半天。去哪不知道。回来之后才签字。
他请示了谁?
应该是。马面说,他不是自己能做主的人——四十七年没出过差错,没被查过,不是因为他小心,是因为他有靠山。靠山不动,他就安全。
靠山是谁?
我的八卦网到不了地藏殿里面。马面摊手,那是菩萨的地盘。我的消息来源是城隍庙、十殿、阴差系统——地藏殿是另一个系统。只有老七能进去,因为他在十殿借调过。
但现在老七的路线废了。
马面看着我,所以得自己想办法。
我想了想。
周执事。我说,三十年前驳回陈三亩上报的那个——他跟冯执事什么关系?
退休之前——没有交集。马面说,城隍庙文书科和地藏殿饲育科是两条线,平时不打交道。
那他为什么驳回?
我猜——被授意的。马面压低声音,但有个事很怪:他退休之后搬到了城北——城北是冯执事的活动范围。一个城隍庙的退休执事,搬到了地藏殿执事的地盘上养老——你不觉得奇怪吗?
你是说——周执事退休后被冯执事起来了?
不一定是养。可能是看管。马面说,他知道太多。三十年前他驳回了三次上报——他知道是谁授意他驳回的。这个人活着一天,就是个活证据。
那我去找他。
不行。马面摇头,城北是冯执事的地盘。你去城北等于送上门。
那谁去?
马面放下茶杯,站起来,我去遛弯,路过城北第六巷,看见一个退休老头在下象棋——这不正常吗?马面腿长爱溜达,全阴间都知道。
我看着他。
你去?
我去。他说,我遛弯的时候顺便跟他下一盘棋。我下得臭——十盘输八盘那种。输着输着就聊起来了。
马哥——
温哥。他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牛哥守你的身,我帮你跑腿。我们不是来当门神的——是来干活的。
他说完,朝院门走。走到门口的时候,牛头站起来——他一直蹲着,这会儿站起来比门还高。他看了马面一眼。
马面点了点头。
牛头让开半个身位,马面出去了。
牛头又蹲回去了。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牛哥。
他偏了一下头。
七年前——蛟龙那次——我推你的时候说了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不是回答问题——是回答问题的方式。他不想用嘴说,但他记得。
我靠着墙,看着院子里的花盆。
陈三亩把吊兰搬到了阳光最好的位置,叶子稍微支棱起来了一点。灰猫不知道从哪里溜进来,蹲在花盆旁边舔爪子。看见牛头的时候,它的毛全炸了——
威压。
不是我的。是牛头的。
十大阴帅之一·牛头。他的威压比我重得多——灰猫直接从花盆旁边弹起来,嗖地蹿上墙头,蹲在最高处,用一种我拒绝接受这个设定的表情看着牛头。
牛哥——你收一下——
牛头眯了一下眼。灰猫炸着的毛慢慢放平了一些,但没下来——它选择在墙头保持一个安全距离。
建议宿主:牛头帅威压等级约为宿主3.2倍。原因:牛头帅编制完整度100%,宿主编制完整度不足10%。
腰牌弹字了。
编制完整度?
阴帅编制=阶位×权限×权威。宿主阶位0.8,权限受限,权威未确认。牛头帅阶位完整,权限完整,权威完整。完整度差距——
别算了。
遵命。
0.8阶。吓猫的威压。8秒的慑。
但牛头蹲在我门口。
牛哥。我说。
他看着我。
你也喝碗汤吧。别光蹲着。
他摇了摇头。
然后又点了一下头。
我走进灶房,盛了一碗白汤。不放花椒。端出来放在他旁边。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继续蹲着。
我回屋里练慑。
……
下午又练了二十次勾式。
第八次的时候,8.3秒——新纪录。
不是力气变大了。是牛头在门口蹲着。我摄书签的时候,能感觉到院子外面还有一个人——一个编制完整度100%的人。他蹲在那里,像一根定海针。
我的底气足了一点。就一点。
但够了0.2秒。
建议宿主:摄持时间8.3秒。较前日提升0.2秒。可能原因:环境安全感提升导致意念强度微增。
你能不能别什么都分析?
系统功能。不可关闭。
练到第十五次的时候,张二叔来了。
她进门看见牛头,脚步顿了一下。
牛头帅。
牛头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比门框高,张二叔得仰头看他。
张判官。他说了第六、七个字。
你们来了。她没问为什么来——她大概已经知道了。老七不会瞒她。
温良,你嘴唇怎么了?
我下意识摸了一下——上嘴唇还肿着,辣的。
吃了碗面。
谁做的?
牛哥。
她看了牛头一眼。牛头沉默地蹲回去了。
下次他做饭你放调料。她对我说。
……你怎么知道他放多了?
他放调料从来不试味。三十年了。
你们都吃过?
十大阴帅谁没吃过他的面。张二叔走进屋里,放下账本,吃了谁都得肿一回。这是入门仪式。
我摸着肿嘴唇,忽然觉得自己加入了一个不太光彩的兄弟会。
张二叔把账本翻开,推了推眼镜。
今天城隍庙的监控有异常。她说,凌晨三点,你的院墙外有两股灵压——地藏殿执事级。停留二十三分钟。离开方向朝东。
我知道。腰牌弹字了。
还有一件事。她的声音低了一度,今天早上,城北第六巷的周执事——死了。
院子里安静了。
牛头的背僵了一下。
注销原因?我问。
自行注销。魂散。
又是魂散。又是自行注销。三十年前他驳回陈三亩的上报,三十年后——
什么时候死的?
昨夜。张二叔说,约在凌晨两点到三点之间。
凌晨两点到三点。
腰牌弹字的时间是凌晨三点。那两个人在院墙外站了二十三分钟——他们两点三十七分到的。
周执事凌晨两点到三点之间死的。
这两件事——同时发生。
他们分了两拨。我说,一拨去杀周执事,一拨来盯我。
张二叔推了推眼镜,没说话。
他们知道我们在查周执事。我说,他们——
我停住了。
我看着张二叔。
今天上午,马面在院子里说周执事在城北第六巷。当时在场的——你、我、牛头、书签、陈三亩。
还有院墙外面。张二叔的声音很平,两个人。二十三分钟。足够听完马面说的每一句话。
我攥紧了拳头。
不是马面的错。是我的错。我知道我被盯上了,但我没有想到院子不安全——灰猫能自由进出就说明围墙挡不住地藏殿的人。
院子不能住了。张二叔合上账本,搬到城隍庙。内殿有客房,监控系统全覆盖,冯执事的手伸不进来。
陈三亩呢?
一起搬。他是证人。
书签——
也一起。
我点头。
张二叔站起来,走到门口。她看了牛头一眼——牛头蹲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山。
牛头帅。她说,麻烦你了。
牛头摇了摇头——不是不麻烦不用谢。
张二叔走了。
马面还没回来。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排被牛头浇过又被陈三亩救回来的花。吊兰的叶子慢慢支棱起来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不是什么都没发生。
周执事死了。第三个被灭口的人。前两个是城北片区对接人——遭谛听吞食。周执事不一样——魂散。两种注销方式,两种灭口手段。
师父。书签走过来,声音有点抖,周执事——我们还没来得及找他——
不是我们的错。
可是如果我上午没在院子里说——
不是你的错。我再说一遍,他们盯的是我。不管你上午说不说,他们都会找周执事——他活着就是个活证据。只是时间问题。
她咬着铅笔,没说话。
我蹲下来,看着她。
书签。
上午你说灵根自己往我这边靠了0.3秒。
嗯……
那时候我心里想的是你是我的。就这四个字。
她愣了一下。
这不是力,也不是意。我说,是确认。我确认你是我的文书,你确认我是你的师父。这种确认——灵根会回应。
她铅笔断了。
师、师父——
唤的方向。我站起来,但不急。先活下去,再慢慢试。
她攥着断成两截的铅笔,眼眶红了一圈,但没哭。她把断铅笔收进袖子里,从耳朵上取下备用的,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
慑·唤·Day2——师父说你是我的,灵根回应。方向确认。前提:活下去。
你是我的也记上了?
这是核心数据!
你——
师父,您嘴还肿着呢,别龇牙,像香肠在笑。
马面回来了。
他走进院子的时候脸色不好——不是恐惧,是一种我听到了一个大瓜但这个瓜有毒的便秘感。
周执事——他看了我一眼,你们知道了?
张二叔刚来说了。
我去他屋里闻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有饲料味。很淡,但我闻到了。饲育科的那种肉汤味。
饲育科的味。
跟饲育科册子上那股一模一样。
周执事的注销不是自行注销我说,是被人处理的。饲料味是标记——标记过的魂魄会散——
不对。马面摇头,饲料味不散魂。饲育科的味只是残留——像是有人从饲育科带了什么东西出来,用在周执事身上。
什么东西?
不知道。他说,但周执事的注销方式跟前两个不一样——那两个是谛听吞食,周执事是魂散。两种灭口,两种手段。
待审批是谛听吞食的方式。我说,但周执事是另一种。
马面看着我,你现在至少可以确定一件事——冯执事的手段不止一种。谛听是他最干净的灭口方式,但不是唯一的方式。
我站在院子中间,看着西沉的太阳。
周执事死了。驳回人没了。我的六条证据里,陈三亩三次上报那条少了一个关键证人。
但记录还在。城隍庙文书科的驳回记录——张二叔管着。
马哥。我说,文书科的驳回记录,三十年前的——还在吗?
马面说,文书科的档案不随人走。周执事退了,记录还在。但——
但什么?
但三年前城东免检章审批记录被过。他看着我,如果城隍庙文书科的档案也能被清洗——三十年前的驳回记录不一定完整。
我沉默了。
档案也能删。记录也能清。地府的档案系统——不是铁板一块,是一块海绵。谁有权限谁就能挤掉里面的水。
张二叔会知道的。我说,驳回记录还在不在,她查得到。
我转身往屋里走。
收拾东西。今晚住城隍庙。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牛头蹲在院门口。马面靠在墙上。陈三亩在给吊兰倒积水。书签在本子上画着什么——大概又是一个圆脑袋。
灰猫蹲在墙头,看着这一切。它的毛已经完全放平了——大概在牛头和马面之间,它选择了认命。
灰猫。我说。
它看了我一眼。
你也走?
它打了个哈欠,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跳下墙走了。
走的方向——城隍庙。
师父,那只猫——
它比我聪明。先跑了。
收拾东西很快。我没多少东西——袖子里有通行令、监控记录、传讯签、半袋花生。腰牌别在腰上。书签抱着她的本子,本子里夹着断成两截的铅笔——她舍不得扔。
陈三亩把他新买的吊兰抱在怀里。花也得搬。
你搬花——
花也是证人。他说,免检章的印记渗进土里了。这盆土得带走。
我没反驳。
出院子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门框上还贴着陈三亩写的春联——有茶有酒有花生,无债无灾无免检。横批。
不知道下次回来这副春联还在不在。
牛头走在最后面。他出了院门之后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院子,是看院墙外面。东南方向。凌晨那两个人站过的地方。
他的瓜皮帽动了一下。帽底下鼓起一个小包——角。
然后他转过头,跟上了我们。
角收回去了。
他没说一句话。但那个动作说明了一切——他在判断威胁还在不在。
走了?他问。
第八个字。
走了。我说。
第九个字。
他大步走到我前面,替我开路。不是修辞——是真的开路。巷子里有个骑三轮车的差点撞上来,看见牛头的背影,急刹车,三轮车歪了,一车白菜滚了一地。
哎你这人——
牛头回了一下头。
骑车的大叔看见牛头的脸,话咽回去了,默默下车捡白菜。
牛哥——你收一下威压——
没收。他说了第十个字。
没收?
不收。第十一个字。
我看着他。
他们盯你。他说了第十二、十三个字,我让全城都知道你身边有牛头。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的意思不是吓唬老百姓——是给冯执事看。日游神温良身边跟着牛头帅。想动他,先过我这关。
全城都知道=冯执事也会知道=想走流程得先掂量掂量。
这不是保护。这是宣战。
牛哥——
第十四个字。
他转过身,继续走。
我看着他的背影——比门框还宽,比墙还稳。瓜皮帽底下那对角安安静静地收着,但随时可以放出来。
陈三亩抱着吊兰走在我旁边。
温良。
牛头帅做饭——以后你来调味?
……嗯。
那我跟张判官说一声,城隍庙的灶房多备点盐。
盐有什么用?他连花椒都放不明白——
盐是底线。陈三亩抱着吊兰往前走,有了底线,别的慢慢来。
我看着他。一个三十四年没动过的地段神,抱着花,说要备盐。
好。有盐就行。
第二十三天。守。
牛头守在门口,马面跑腿送消息。周执事死了——第三个被灭口的人。院墙外有人监听。院子不安全。
但至少——我现在知道自己在被盯。知道总比不知道好。
从今天开始,住在城隍庙。在监控底下,在张二叔的眼皮底下,在牛头的角底下。
十五号之前,我不死。
书签日历翻到新一页,她写了一个字——
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