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0章 信息可信,人不可信(2 / 2)代地巡狩首页

赵德胜的手指停了一下。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问。

知道。

你说我是在演戏?

演给谁看?

演给陈三亩看。演给可能来查的人看。演给你自己看。我说,你的良心发现了,但你的良心发现不是今天才有的——是你的链子要断了,你才有的。

赵德胜没有说话。

茶杯旁边的空间里,有什么东西在凝固。

我不是来问罪的。我站起来,我是来看看这条链子上的齿轮长什么样。你是齿轮,但你不是发动机。发动机在别的地方。

赵德胜抬起头。

你今天约的那个人,我问,穿西装的,是不是发动机?

赵德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下。

不是。他说,他也是齿轮。

那发动机在哪?

赵德胜看着我。

您真想知道?

那我告诉您——他站起来,发动机不止一台。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走吧。他说,那个人应该快到了。

我跟着他出了茶馆。

书签从景观树后面跟上来,鼻子皱了一下。

师父,那个人——她压低声音,他刚才说的那些话,全是真的。

我知道。

但他这个人是假的?

不是假的。我说,是他这个人不在他说的话里面。他说的是良心发现,但他的良心发现是三年前就知道的。不是今天才知道的。

那他今天说这些是为了什么?

为了自保。我说,他看到链子要断了,所以先倒向看起来会赢的一方。

那他可信吗?

我看着前面的赵德胜。他的背影很平静,步伐很稳。

信息可信。我说,人不可信。

书签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

记下来。她说,赵德胜——表面投诚。目的:自保。信息可用,人不可信。

我跟上赵德胜。

他带我穿过小区,往后面的一个十字路口走。路口东北角有一棵梧桐树,树底下站着一个人。

另一个人。

高一点,瘦一点,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有点白。

是赵德胜。

不对——赵德胜在我旁边。

那是另一个人。

等等。

我停下来,仔细看了一眼。

站在梧桐树底下的那个人,确实不是赵德胜。赵德胜穿的是旧夹克,头发有点稀疏;那个人穿的是灰色夹克,头发白,但身板挺直。

不是赵德胜约的人。

是另一个人。

那是——我问。

我不知道。赵德胜的声音突然变了,他不是——

他的脚步顿住了。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梧桐树下那个人,没有动。就那么站着,看着我们走过来。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很旧,洗得发白的那种旧。头发白,但很短,根根立着,像刷子。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睛很深。

他的影子比他自己大。

不对——他的影子不是比他自己大,是比他自己多。

正常人的影子只有一个。但那个人脚下踩着两个影子,一大一小,叠在一起。

那是谁?我压低声音问赵德胜。

赵德胜的脸色变了。

是——

他没说下去。

但我已经闻到了。

油墨味。

从那个人身上飘过来的,油腻腻的、沾在手上的那种油墨味。

不是安居房产墙皮渗出来的那种淡淡的油墨味,是新鲜的、刚从印刷机上下来的那种浓烈的油墨味。

梧桐树下那个人,看见我们停下来了。

他没有走过来。他就站在原地,等着我们过去。

赵德胜的手攥紧了。

他是上周五来找你的那个人吗?我问。

赵德胜没有说话。

但他的沉默告诉我答案了。

你约的人是谁?我问,不是他?

不是。赵德胜的声音变了,我约的是另一个人。

那他是谁?

赵德胜看着梧桐树下的那个人。

我不知道。他说,但他知道我会来这里。

梧桐树下那个人,终于动了。

他往这边走了一步。

他的脚步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声音。但地上那两个影子拖得很长,在阳光下投下来,像两条黑色的尾巴。

他走到我们面前,停住了。

他的眼睛看着我。

很深。深到看不见底。

日巡零零一。他说,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纸页的声音,温良。

他知道我的名字。

你是谁?我问。

他笑了一下。

很浅的笑。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笑。

我是个送东西的。他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有人托我把这个交给您。

我看着他手里的信封。

很厚。里面不知道塞了多少东西。

谁托你送的?

您认识的人。

他的嘴角又动了一下。

您问赵律师。他说,他认识。

我接过信封。

信封很沉。拿在手里,像是拿着一块砖头。

还有别的吗?我问。

有一句话。他说。

什么话?

他看了赵德胜一眼,然后看着我。

越来越有意思了。他说。

然后他转身,往梧桐树后面走。

他的两个影子拖在地上,一大一小,像两只脚。

我跟上去。

等等——

他没有停。

他走进梧桐树的阴影里,然后——

不见了。

就那么不见了。

阳光照在梧桐树下,照在地上,照在那个刚刚有人站过的位置。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两个影子,在阳光下,慢慢淡了。

书签从后面跑上来。

师父!

我看见了。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

很沉。很厚。

赵律师。我转身,你认识他?

赵德胜站在原地,脸色发白。

我——

他的声音卡住了。

你什么?

他看着梧桐树下面那两个已经淡了的影子。

他是——

他的手指在发抖。

他是三年前来找我的那个人。

我看着他。

哪个?

就是——赵德胜的声音更轻了,就是给我那三万块钱的那个人。

我的后背彻底凉了。

三年前来找他的人。

不是穿西装戴金丝眼镜的那个人。

是另一个人。

一个踩着两个影子的人。

他——我看着手里的信封,他刚才说的那句话,越来越有意思了,是什么意思?

赵德胜没有说话。

他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

赵律师。

他抬起头,看着我。

那句话不是说给你听的。他说。

那是说给谁听的?

赵德胜看了一眼梧桐树下。

是说给我听的。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梧桐树下什么都没有。只有阳光。

他说的是——赵德胜的声音变得更轻了,他知道我今天约了人。知道我出门会碰见你。知道我跟你说了什么。

他在监视你?

不是监视。赵德胜说,是——

他停了一下。

是看着我。

我看着他。

看着你什么?

赵德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看着我还能不能用。

书签在旁边了一声。

能用?她问,什么意思?

赵德胜看着她。

越来越有意思了,意思是我以为退了就干净了。他说,但他说这话的意思是——

他顿了顿。

他想看看,我退得干净不干净。

我把信封翻过来看。

信封背面没有字,没有印章,什么都没有。

这东西,我问,你知道里面是什么吗?

赵德胜看了一眼信封。

不知道。

他什么时候给你的?

他没给我。赵德胜说,他给你的。

我知道。但你之前见过这个信封吗?

赵德胜沉默了一下。

……见过。

什么时候?

三年前。他说,他第一次来找我的时候,拿的就是这种信封。

里面是钱?

三万。

我把信封拆开。

里面是一叠纸。

不是钱。

是一份合同。

合同的封面写着法律咨询顾问协议。

甲方:赵德胜。

乙方:(空白)

日期:三年前。

内容:甲方同意为乙方提供法律咨询服务,包括但不限于物业纠纷处理、房产交易指导、债务调解等。乙方向甲方支付顾问费用,每月三千元整。

合同的右下角,有一个签名。

不是赵德胜的签名。

是另一个人的签名。

字迹很潦草,潦草到几乎认不出来。但我能看见最后一个字。

那个字是——

鹰。

书签凑过来看了一眼。

她问,这是什么?

我看着那个签名。

鹰。

城东物业群,吴明德供出来的那个人,背后操盘的那个人,用的标志是一只鹰。

安居房产墙上渗出来的油墨味。

穿西装的人戴金丝眼镜,说越来越有意思了。

穿灰色夹克的人踩着两个影子,站在梧桐树下。

赵律师。我把合同合上,这份合同,你签过吗?

赵德胜看了一眼。

签过。

三年前签的?

签的时候,你知道乙方是谁吗?

赵德胜沉默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乙方那栏是空白的。

空白?

空白。他说,这是格式合同,乙方那栏以后会填上。我以为是他的单位。

他是什么单位?

他说——

赵德胜停了一下。

他说他是管这片地方的。

我的手指攥紧了合同。

管这片地方的。

他还说了什么?

赵德胜想了想。

他说,赵律师,您只管打官司就行。输赢不重要,重要的是流程要完整。

流程要完整。

他为什么要流程完整?

我不知道。赵德胜说,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赵德胜看着我。

那些被我推了一把的人,卖了房,签了合同,拿了钱——但那些钱没有进他们的口袋。

进了谁的口袋?

不知道。他说,但那些钱,都走了一个账户。

一个账户。三十七套房的钱,全进一个账户。这效率比税务局还高,税务局好歹还分个国税地税。

什么账户?

赵德胜指了指我手里的合同。

合同上那个签名。

我低头看那个潦草的字。

那个账户,我问,你知道在哪吗?

不知道。赵德胜说,但我知道——那个账户,跟安居房产有关。

我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因为——赵德胜的声音变得更轻了,因为我帮那些业主办过户的时候,过户表格上有一个备注栏。备注栏里写着一行字。

什么字?

赵德胜看着我。

安居房产。他说,接收方:安居房产经纪有限公司

安居房产。

城东那个墙上渗着油墨味的安居房产。

那些被推了一把的业主,卖了房,拿到的不是钱——是一张安居房产的支票。

支票上写着安居房产。

钱进的是安居房产的账户。

赵律师。我站起来,这份合同,你还有别的副本吗?

没有了。

烧了?

烧了。上周六烧的。

那份三万块钱呢?

退了。上周六退的。

退给谁了?

赵德胜沉默了一下。

退给那个穿西装的。他说,不是退给今天这个人。

我看着他。

那个穿西装的,也是他的手下?

我不知道。赵德胜说,但我知道一件事——那个穿西装的每个月来找我一次,送钱,拿信息。但真正做决定的,不是他。

是谁?

赵德胜看了一眼梧桐树。

树下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阳光。

是今天这个人。

我看着手里的合同。

他刚才把这个给我,我说,是什么意思?

赵德胜看着那个信封。

我不确定。他说,但我猜——

猜什么?

他想看看您看了这个以后,会怎么做。

怎么想?

怎么想都行。赵德胜说,去查安居房产。去找他。去找那个穿西装的。怎么做都行——但您一旦开始查,就是进了他的场子。

我看着赵德胜。

你三年前就进了他的场子。

他现在把这个给你看,是想看看你能不能第二次进场。

赵德胜没有说话。

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赵律师。我站起来,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您说。

你今天出门,是去见谁的?

赵德胜看着我。

去见那个穿西装的。他说,他今天约我。

约你干什么?

越来越有意思了

我的手指攥紧了合同。

你今天出门的时候,我问,知不知道他会来?

赵德胜沉默了很久。

……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他每次要来之前,都会给我一个信号。

什么信号?

赵德胜指了指我手里的信封。

信封。他说,他会先给我一个信封。信封里写着时间和地点。

我看着手里的信封。

信封里不是时间和地点。

是一份三年前的合同。

这是——我问,同一个信封?

不是。赵德胜说,信封不一样。

那这个信封是什么时候给你的?

赵德胜看着梧桐树下。

今天早上。他说,他今天早上塞到我家门缝里的。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

今天早上的信封。三年前的合同。

他给你信封的时候,我问,你知道里面是什么吗?

不知道。赵德胜说,但我知道——他给我的东西,从来不是白给的。

他给你什么,你就会欠他什么?

那你今天早上欠了他什么?

赵德胜沉默了一下。

欠了他一句话。

什么话?

赵德胜抬起头,看着我。

他说,今天那个日巡会来找你。你跟他说实话。

我的手指攥紧了合同。

实话?

赵德胜说,他让我跟您说实话。

所以你今天跟我说的那些——

是真的。赵德胜说,全是真的。但不是全部。

哪些不是全部?

赵德胜看着我。

全部都是真的。但真的全部,不是他让我说的。

我看着他。

他让你说什么,你就说什么?

那你自己想说什么?

赵德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我想说——他的声音变得更轻了,我早就知道他不是人。

我看着他。

但我还是签了那份合同。

为什么?

赵德胜低下头,看着茶杯。

茶杯里什么都没有了。连茶叶都没有了。

因为他说——赵德胜的声音更轻了,他说,跟他合作的人,都会越来越好。

越来越好?

赵德胜说,他说,赵律师,您只管打官司就行。赢了,您拿律师费;输了,我帮您善后。

善后?

他帮我善后那些输掉的官司。赵德胜说,输了之后,业主还不上钱,他找人收房。我拿一笔介绍费。

三万?

不是三万。赵德胜说,是三万起。每介绍成一笔,最少三万。

我看着他。

你三年介绍了多少笔?

赵德胜沉默了一下。

三十七笔。

三十七笔,我重复了一遍,每笔三万起。

那你拿了多少?

赵德胜没有说话。

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一百一十一万。

三年。三个人。一百一十万。

一个人死在天台上。

一个人还了六万,说自己。

一个人踩着两个影子,站在梧桐树下,说越来越有意思了。

赵律师。我站起来,我有一句话要跟你说。

您说。

你说的是实话。我说,但实话不够。

赵德胜看着我。

你需要的不只是说实话,我说,你需要的是站出来。

站出来?

站出来作证。我说,那个踩着两个影子的人,那个穿西装戴金丝眼镜的人,那个安居房产——他们都还在。你的六万块钱退了,但他们的链子没断。

我能做什么?

你能做的,我看着他,是把你的证据拿出来。法庭上的证据,合同、档案、聊天记录——那些被你烧掉的东西,你心里还有没有印象?

赵德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有多少?

全部。

我看着他。

你烧的是纸,我说,不是脑子。

赵德胜说,我全记得。

那你为什么烧?

赵德胜看着我。

因为我以为——他的声音变得更轻了,烧了就干净了。

干净了吗?

没有。他说,今天那个人拿着三年前的合同来找您。他从来没有把那三万块钱当回事。他要的不是钱。

他要的是什么?

赵德胜沉默了一下。

要的是我。他说,要的是我给他干活。

你给他干了三年。

他现在要你干什么?

赵德胜看着我。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一件事——他今天把合同给您,不是想帮您。

那他想干什么?

赵德胜看了一眼梧桐树下。

他想让您看见我。他说,看见我的良心。看见我的退路。看见我已经退了

然后呢?

然后您会觉得我是可以争取的。赵德胜说,会想把我拉过来,让我帮您查他。

你会吗?

赵德胜看着我。

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站起来。

我今天出门,是去见那个穿西装的。他说,他约我下午两点。

我看了一眼天色。

快两点了。

他在哪等你?

赵德胜看了一眼十字路口。

那边。他说,街角。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街角有一家便利店。便利店的门口站着一个穿西装的人。

戴金丝眼镜。站在阴影里。

油墨味从他身上飘过来,淡淡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你要去见他?

要去。赵德胜说,不去更可疑。

他约你干什么?

不知道。赵德胜说,但我知道一件事——他说越来越有意思了,意思是事情还没完。

我看着赵德胜。

你去了以后怎么办?

赵德胜想了想。

照实说。他说,照他让我跟您说的那些说。

然后呢?

然后看他怎么说。

我看着他。

你不怕他?

赵德胜沉默了一下。

他说,但怕没用。

怕有用吗?

有用。他说,怕了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他往街角走了一步,又停下来。

温良。他回头看着我。

什么?

今天那个人——踩着两个影子那个——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赵德胜看着梧桐树。

他说——告诉日巡,城北那边也有人。

我的心跳快了一拍。

城北。

城北物业群。

城北去年也有一个物业互助会,也散了。

他让我告诉您这句话。赵德胜说,但我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他是让你传话?

赵德胜说,他让我传话。

传话给谁?

传给能查的人。赵德胜说,传给您。

我看着街角那个穿西装的人。

他还站在阴影里,看着这边。

他为什么要让我查城北?

我不知道。赵德胜说,但我知道一件事——他说这话的意思,不是帮您。

那是什么意思?

赵德胜看了一眼梧桐树下。

是提醒您。他说,提醒您,这条链子比您想的要长。

他转身,往街角走。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书签凑过来,压低声音。

师父,他说的那些话——

哪些?

他说他不知道那个人什么意思。书签说,但他把话传给您了。

他到底是在帮那个人,还是在帮您?

我看着赵德胜的背影。

都不是。我说,他是在帮自己。

帮自己?

我说,他今天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精心准备过的。他知道链子要断了,所以先倒向看起来会赢的一方。他把三年前的事全说了,说得比真话还真——但他说的,都是他想让您知道的。

那他没说的呢?

没说的才是关键。我看着街角那个穿西装的人,他没说他拿了多少。他没说他介绍成了多少笔。他没说——

我顿了顿。

他没说他知不知道那条链子上死了多少人。

书签在本子上写了几行字。

表面投诚。目的自保。信息可用,人不可信。她写着,城北线索存疑。接头人身份待查。

我把信封塞进口袋。

走吧。我说,回院子。

不等陈三亩了?

不等了。我看了一眼天色,他说今天下午要去城西见赵德胜。但他自己去的。我不掺和。

为什么?

因为那是他们两个人的事。我说,陈三亩守了三十四年,他要问的是辖区里那家人的事。答案在赵德胜嘴里,不在我这儿。

那赵德胜会告诉他真相吗?

我看着街角。

赵德胜走到那个穿西装的人面前。他们说了几句话。穿西装的人点了点头,递给赵德胜一个东西。

不是信封。

是一个手机。

会告诉他。我说,但不是全部。

哪些不会告诉他?

他拿了一百一十万的事。我说,他不会告诉陈三亩。

书签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他拿了一百一十万?

算的。我说,三十七笔,每笔三万起。一百一十一万。他没说具体数字,但他没否认。

那陈三亩——

陈三亩不需要知道这个。我说,陈三亩要知道的是辖区里那家人怎么死的,谁害的,为什么害的。这些答案赵德胜能给。

然后呢?

然后——我看了一眼梧桐树下,然后就看赵德胜怎么选了。

他选谁?

我看着街角那两个人。

穿西装的人递完手机,拍了拍赵德胜的肩膀。赵德胜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

他谁都不选。我说,他选自己。

什么意思?

他今天说的那些话,给的那些信息,都是他的筹码。我说,他把这些筹码扔出来,不是为了帮谁,是为了看风向。风往哪边吹,他就往哪边倒。

那他会倒向我们吗?

我看着赵德胜的背影。

如果他会,我说,他今天就不会烧那些档案。

书签沉默了一下。

那他今天说这些,是为了什么?

为了在翻船之前,先把自己摘出去。我说,他知道自己上了贼船,但他不想跟贼船一起沉。所以他先喊我要下船

然后呢?

然后他就等着看——看贼船沉不沉,看有没有人来捞他,看——

我顿了顿。

看陈三亩要不要原谅他。

书签的铅笔停在纸上。

陈三亩会原谅他吗?

不知道。我说,但我知道一件事——

我转身,往回走。

原谅不原谅,都改变不了他拿了那一百一十万的事实。

我们往回走。

穿过小区门口的时候,保安从岗亭里探出头,看了我一眼。

您进去了?他问,登记了吗?

登记了。我说,身份证号写的是——

我想了想。

。

保安低头在本子上看。

您这——他皱起眉,这是身份证号?

我瞎写的。

保安:

书签在后面憋着笑。

嘉华小区的楼在身后越来越小。太阳已经偏西了。

书签跟在我后面,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写了两个字:

碰是什么意思?她问。

撞上了。我说,撞上了赵德胜。

撞上了会怎样?

不知道。我说,但撞上的东西,不会自己走开。

城西的阳光很暖。

但城南的方向,有一片云正在变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