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六殿辖区待了不到两刻钟,掉了0.04%。
何士衡的寒铁钢笔。龙族通行签每月十几趟。城东地脉里的冷味。何士衡身上那层淡淡的、被过滤过的冷。
三条线。三种冷。一个底色。
我站在巷子里嗑了一颗瓜子。瓜子放久了有点潮,嗑开之后仁是软的。
走回地脉通道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色三层楼。三楼最东边那扇窗户亮着灯——何士衡的办公室。灯光是黄的,温的,跟整栋楼的灰色外墙完全不搭。
但我知道那层灯光底下,有一支寒铁的钢笔。笔身上刻着六殿·何。
我转身走进了通道。
——
拘传通知签了。第二天午时,我去了王家弄堂。
周半亩蹲在花坛沿儿上。我蹲在他旁边。
午时过半。弄堂口走进来一个人。
矮个子。圆脸,戴一副银框眼镜,镜片有点厚。穿一件灰蓝色的夹克衫,拉链拉到脖子根。左手里夹着一个文件夹,右手拿着手机——手机屏幕亮着,他在看什么,边走边看,脚步很轻。
他经过花坛的时候我闻到了他身上的味儿——公文味。不是油墨味,是比油墨更淡、更干的那种纸味。在编阴差的底味。
他看见我了。
不,他先看见周半亩。他朝周半亩点了下头——那种我看见你了但我不想停下来的点头。然后他看见了我。
他愣了半秒。
然后他笑了。那种社区工作人员特有的笑——不大不小,嘴角往上提了三分,眼睛没动。
这位是?
日游神。我说。
他的笑没变。但我看见他拿手机的那只手缩了一下——不是抖,是往袖口里缩了半寸。
哦,日游神大人。他推了推眼镜,我姓吴,综治办的,来做个例行巡查——
吴明德。我说。
他推眼镜的手停了。
驻地阴差,城东街道综治办掩护身份。我把腰牌翻出来,你在王家弄堂第三栋楼东户翻窗进出,违反必走门律。周半亩用地气墙拦你一跤,你掉了东西。
我把兜里的三样东西掏出来——五张代偷符、纸条、圆珠笔——一样一样摆在花坛沿儿上。
代偷符五张,全新未用。纸条上写城东三栋·本月第三批·南门交接,落款是黑市收货章。圆珠笔是你从凡人同事那里拿的——上面还有你的牙印。
他的笑没了。
不是一点一点退掉的——是一下子没了,像关灯。
日游神大人,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我——
《阴差现行操作规程》第四章第十七条,我接着说,凡在编阴差于人间执行公务,须从门出入,不得翻窗、穿墙、越顶,违者以程序违规论处。你翻窗了。程序违规归日游神管辖。我是日巡零零一·温良,现在我以日游神身份对你进行拘传。
我把拘传文书展开,递到他面前。
他看着那份文书看了很久。银框眼镜后面的眼珠子动了动——像在找漏洞。找到一处就够了——一处瑕疵就可以让他上级说程序不当,驳回。
他没找到。
他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看了两遍。看完他抬起头。
你的文书……他嗓子有点干,写得不错。
四遍。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把手机递给了我。
你看看这个。
手机屏幕上是一个聊天界面。最近的一条是今天上午十点发的——
南门那批货什么时候到?
明天。
老吴你亲自送一趟,上次那个地段神的地气不对,别走门。
别走门。
三个字。
我把手机还给吴明德。
这是谁发的?
我不知道真名。他说,我们只通过这个群联系。群名叫城东物业交流群
你的上级知道你在做这个?
他笑了一下。不是刚才那种社区工作人员的笑——是一种更苦的笑。
我的上级就是我做这个的理由。
我没说话。等他说。
我六年前被派到城东综治办当驻地阴差。前四年什么事都没有。两年前开始,有人通过城东物业交流群找到我,问我能不能帮忙跑个腿。一开始是小活——在某栋楼的某户门口放一张纸条。后来纸条变成了符,越送越多。我想停,但停不了——他们手里有我的巡查记录,那些没登记的空白期,全被他们截图存了。我如果停下来,他们把截图往城隍庙一交,我就是六年巡查造假。六年造假够判什么?削职。收编。扣除全部功德。从实习鬼差重新排号。
谁在群里发指令?
不知道。群主换过三次头像、四次昵称。语音消息全是用变声器发的。唯一不变的是那句——别走门
别走门。我重复了一遍。
他们比你更懂必走门律。吴明德把手机收起来,他们知道地段神的地气只扫门,知道翻窗不会留地气记录。他们把一切都算好了——算好了地气扫不到,算好了我这种驻地阴差想停停不了。
我看着他。他站在花坛边上,手里还夹着那个文件夹,文件夹的角被他捏出了褶子。
我跟你走。他说。
——
回到院子的时候,张二叔屋里灯亮着。我把吴明德带到她桌前,拘传文书摊开,三样物证摆好,书签的笔录也递了过去。
张二叔看完所有东西,钢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
吴明德。
他站得笔直。
你主动交代,我记你的被动参与。你配合调查,我记你的配合态度。这两条加在一起,你的巡查空白期不做削职处理,改为扣功德二百、调离综治办、重新分配驻地。同不同意?
同意。
签字。
吴明德蹲下来——他跟周半亩一样,写东西要蹲着——在转办单上签了名。
你的驻地身份今天起注销。城隍庙会通知综治办——凡人那边说吴干事调走了就行。你的新驻地待分配期间,先在城东范围活动,不得离开,随传随到。
出去吧。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我。
日游神大人。
那个群——他们不会因为我被抓就停。群主会换人。下一个人会继续送符。
我知道。
他点头。走了。
——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书签蹲在台阶上整理本子。张二叔屋里钢笔尖沙沙响,她在写结案核销。
我蹲在院子里嗑瓜子。秋天的傍晚凉下来了,风把老歪脖子槐树最后几片叶子吹得哗哗响。
腰牌没弹字。附记栏安安静静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
灵根密度:7.68%
从7.80%到7.68%。六天掉了0.12%。
按日均消耗0.02%来算,大概还有——我在心里算了算——离7.50%还有0.18%。0.18%除以0.02%等于九天。九天后如果什么都不做,灵根降到7.50%。
但中间我要出勤、要办案、要去六殿——每一样都额外消耗。
何士衡的寒铁钢笔。龙族通行签每月十几趟。城东地脉里的冷味。
三条线。三种冷。一个底色。
书签合上本子。
师父。
今天打了几个勾。她翻给我看。
翻窗阴差·蹲守·当场抓获 ?
物证三件·缴获·存证 ?
何士衡·六殿签批·寒铁钢笔 ?
吴明德·驻地阴差·拘传到案 ?
主动交代·被动参与·配合调查 ?
还有三个没打勾的:
城东物业交流群·群主·未查明
别走门指令·对地气规律的掌握·指向更高层级·待查
何士衡·寒铁钢笔·冷味底色·待查
她看着那三个空方框看了一会儿。
师父,何判官那支钢笔——您盯着看了很久。
寒铁是什么?
不知道。我磕了一颗瓜子,但我的手认识。我的手摸过那种冷。
什么时候摸的?
不记得了。
书签低头写了一行:寒铁钢笔·师父手认识那种冷·失忆本能律·第十次。
写完她合上本子,在最底下写了一行:
第10天。叫人。
风从院墙外吹过来,带着桂花的甜味。不知道谁家院子里种的,隔了好几条街还能闻到。
我看着老歪脖子槐树最后一片黄叶落下来。不是被风吹的——是它自己松了手。
腰牌在暮色里亮了一下。最底下——
第10天。
就两个字。它自己加的。
我把腰牌按回去。手指头碰上去的时候还是那点微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