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6章 老七老八(2 / 2)代地巡狩首页

灵根密度:7.86%

从到九哥串坐下到现在,又掉了0.01%。

快关机的手机——老七这个比喻倒是精准。

黄不老还让你去复查。老七筷子一指我脸,你那张鸭梨消了没有?

我摸了摸左脸——鸭梨已经消了,但嘴角饺子和左脸舌印还在。

消了。但添了新货。

老七看了一眼我嘴角那半边饺子和左脸那道凸起舌印,又看了一眼我两只红肠食指,长舌头在嘴里绕了一圈。

你这触肿咒火候,还不如三百年前。

老八凑过来:七哥三百年前温哥触肿咒什么水平?

想肿对方一只耳朵就肿对方一只耳朵。

那现在呢?

想肿对方一只耳朵——肿了他自己两只食指。

进步还挺大。

反向进步。

你俩能不能正经吃饭?

老七叼起最后一串羊腰子,咬了一口——舌头先到——咬完抬头:

我跟老八明天去城西问问。这几天动静不对。老林那边也老不露面。

我筷子顿了一下。

老林。林未明。夜游神。

老林怎么了?

不知道。老七拿舌头舔牙齿,他值夜你值日,你俩见面靠交班。最近交班的时候他老不在岗。

不在岗去哪了?

老七筷子敲了一下碗沿,没回答。

老八凑过来:七哥不是说了吗,老林——

老七一巴掌拍老八后脑勺。

好吧好吧好吧——

我没追。一来嘴胖,追问也追不清楚。二来腰牌从坐下到现在没再过——它不说话就是没事。

三来我饿。

我又夹了一只腰子。

——

老七老八吃完要走。

老八温哥那串烤腰子我赊了哈——阿九——老八从兜里摸了半天,摸出一枚明朝铜钱。

铜钱很厚,铜锈发青,四个字洪武通宝。

老八把铜钱往阿九手里一塞:抵半串!我家祖传的!

阿九拿手电照了一下:您这是古董啊大哥。

对啊我家祖传的!抵半串够吗?

您这一枚网上拍卖好几万。半串腰子三块钱。我这小破摊找不开。

老八摸出口袋里一颗带泥的一元硬币。

阿九:这枚行。

老八眉开眼笑把铜钱收回兜里,被老七拽着往外走。

走到巷口老八回头喊:温哥!七哥说去看看老林那茬子!三天后回来!

老七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你他妈嘴还能再漏点吗!

对不起七哥!

你嘴漏!

我嘴不漏!

你嘴最漏!

俩人吵着远去。

吵架声越来越远。

到巷口拐弯的时候还能听见老八瓮声瓮气:七哥那十二两银子的事——

你又来——

拐过去了。

——

我还坐在摊位上。

嘴胖,左脸一道舌印,俩食指红肠,大腿上糊了一片孜然辣椒。

阿九又给我撒了一把孜然——撒在串上的,不是撒我身上的。

谢了。

温哥。阿九在烤炉后面翻着串,忽然说,刚才你那朋友说六殿过境啥的——

我手停了一下。

你听见了?

我听不懂,阿九把串翻了个面,六殿两个字我耳熟。

哪来的?

我爷爷那辈传下来的——我爷爷以前在城西打短工,挖地基,挖出过几块砖头,砖头上刻着字,有个字他不认识,拿给我爸看,我爸也不认识,后来请人认了,说是。

砖头呢?

早没了。我爷爷说那地基底下凉,比别处凉。他说挖到那层的时候手都冻僵了,换了三层手套才接着干。

我心里又了一下。

地底下凉。城东凉。城西也凉。

阿九爷爷挖地基——挖到六殿辖区底下——冻僵了。

跟我在城东旧书摊底下感觉到的那个凉——是同一种吗?

阿九没等我回答,已经把话题岔开了。他从围裙兜里掏出一个小布包。

对了——他把布包往桌上一推,我外婆柜子那枚铜钱,我翻了一晚上,翻到了。

他打开布包——一枚铜钱。圆的,方孔,铜色暗得像盖了一层灰。正面洪武通宝,跟老八那枚一个模子出来的。

我外婆走了之后我妈一直没动那柜子,阿九说,我昨晚回去翻,翻到红绒布小包,就这一枚。我爷爷留的。他说挖地基挖出来的,留个念想。

我拿起来翻了一面。

背面——按理应该是光的。

背面有一圈极淡的刻痕。不是字。是一道细细的痕,绕着方孔走了大半圈,收尾的地方往里勾了一下。

像有人拿指甲慢慢划上去的。刻了一半,停了。

我的脑子里地灭了一盏灯。

回忆碎片来得没预兆——刮一遍锅底似的,刮完留一点薄得你转头就忘的东西。

这一回留下来的是一只手。握着一支毛笔,笔尖悬在铜钱上方,没落下去。

那是我的手。

就我现在这只放在桌上、还胖着的手。

我合上眼。

睁开。

桌上的铜钱还在。阿九还在嚼他自己买的油条。

留我这儿两天,行吗?我说,我帮你擦一下。

擦它干嘛?又不值钱。

……当我有强迫症。

行吧。两天啊。两天之后我外婆要忌日。

阿九起身去烤串了,背对着我。风把烤炉的烟吹散了。

我低头又看了一眼铜钱背面的刻痕。那半圈、那一勾——我不认识,但我的手认识。我的手画过这个。

我把铜钱揣进兜里,跟小白的笔记、那张黄纸符搁在一块。

——

阿九端着新出的一盘串走回来,搁我面前。

温哥。

你这俩朋友——挺好的。

我笑了。笑的时候嘴角饺子挪了一下。

阿九给我端来一杯北冰洋。我两只红肠手都拿不住,用嘴叼着瓶子喝了一口。

阿九看着我叼瓶子,沉默了三秒。

远处巷口那边,老七老八的吵架声已经听不见了。烤架上的火一跳一跳。

我忽然觉得——这日子还挺好的。

腰牌了一下。

附记栏浮出一行字:

宿主情绪良好。无异常。

——账本无附记。

我把北冰洋放下,又低头看了一眼腰牌正面。

灵根密度:7.86%

从7.88%到现在7.86%。一晚上掉了0.02%。

老七说的六殿过境、阿九爷爷说的地基底下凉、我自己感觉到的城东底下在呼吸——

三个凉。

三个不同的人,三个不同的地方,说的是同一种东西。

底下有什么东西。

凉的。

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