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根密度:7.86%
从到九哥串坐下到现在,又掉了0.01%。
快关机的手机——老七这个比喻倒是精准。
黄不老还让你去复查。老七筷子一指我脸,你那张鸭梨消了没有?
我摸了摸左脸——鸭梨已经消了,但嘴角饺子和左脸舌印还在。
消了。但添了新货。
老七看了一眼我嘴角那半边饺子和左脸那道凸起舌印,又看了一眼我两只红肠食指,长舌头在嘴里绕了一圈。
你这触肿咒火候,还不如三百年前。
老八凑过来:七哥三百年前温哥触肿咒什么水平?
想肿对方一只耳朵就肿对方一只耳朵。
那现在呢?
想肿对方一只耳朵——肿了他自己两只食指。
进步还挺大。
反向进步。
你俩能不能正经吃饭?
老七叼起最后一串羊腰子,咬了一口——舌头先到——咬完抬头:
我跟老八明天去城西问问。这几天动静不对。老林那边也老不露面。
我筷子顿了一下。
老林。林未明。夜游神。
老林怎么了?
不知道。老七拿舌头舔牙齿,他值夜你值日,你俩见面靠交班。最近交班的时候他老不在岗。
不在岗去哪了?
老七筷子敲了一下碗沿,没回答。
老八凑过来:七哥不是说了吗,老林——
老七一巴掌拍老八后脑勺。
好吧好吧好吧——
我没追。一来嘴胖,追问也追不清楚。二来腰牌从坐下到现在没再过——它不说话就是没事。
三来我饿。
我又夹了一只腰子。
——
老七老八吃完要走。
老八温哥那串烤腰子我赊了哈——阿九——老八从兜里摸了半天,摸出一枚明朝铜钱。
铜钱很厚,铜锈发青,四个字洪武通宝。
老八把铜钱往阿九手里一塞:抵半串!我家祖传的!
阿九拿手电照了一下:您这是古董啊大哥。
对啊我家祖传的!抵半串够吗?
您这一枚网上拍卖好几万。半串腰子三块钱。我这小破摊找不开。
老八摸出口袋里一颗带泥的一元硬币。
阿九:这枚行。
老八眉开眼笑把铜钱收回兜里,被老七拽着往外走。
走到巷口老八回头喊:温哥!七哥说去看看老林那茬子!三天后回来!
老七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你他妈嘴还能再漏点吗!
对不起七哥!
你嘴漏!
我嘴不漏!
你嘴最漏!
俩人吵着远去。
吵架声越来越远。
到巷口拐弯的时候还能听见老八瓮声瓮气:七哥那十二两银子的事——
你又来——
拐过去了。
——
我还坐在摊位上。
嘴胖,左脸一道舌印,俩食指红肠,大腿上糊了一片孜然辣椒。
阿九又给我撒了一把孜然——撒在串上的,不是撒我身上的。
谢了。
温哥。阿九在烤炉后面翻着串,忽然说,刚才你那朋友说六殿过境啥的——
我手停了一下。
你听见了?
我听不懂,阿九把串翻了个面,六殿两个字我耳熟。
哪来的?
我爷爷那辈传下来的——我爷爷以前在城西打短工,挖地基,挖出过几块砖头,砖头上刻着字,有个字他不认识,拿给我爸看,我爸也不认识,后来请人认了,说是。
砖头呢?
早没了。我爷爷说那地基底下凉,比别处凉。他说挖到那层的时候手都冻僵了,换了三层手套才接着干。
我心里又了一下。
地底下凉。城东凉。城西也凉。
阿九爷爷挖地基——挖到六殿辖区底下——冻僵了。
跟我在城东旧书摊底下感觉到的那个凉——是同一种吗?
阿九没等我回答,已经把话题岔开了。他从围裙兜里掏出一个小布包。
对了——他把布包往桌上一推,我外婆柜子那枚铜钱,我翻了一晚上,翻到了。
他打开布包——一枚铜钱。圆的,方孔,铜色暗得像盖了一层灰。正面洪武通宝,跟老八那枚一个模子出来的。
我外婆走了之后我妈一直没动那柜子,阿九说,我昨晚回去翻,翻到红绒布小包,就这一枚。我爷爷留的。他说挖地基挖出来的,留个念想。
我拿起来翻了一面。
背面——按理应该是光的。
背面有一圈极淡的刻痕。不是字。是一道细细的痕,绕着方孔走了大半圈,收尾的地方往里勾了一下。
像有人拿指甲慢慢划上去的。刻了一半,停了。
我的脑子里地灭了一盏灯。
回忆碎片来得没预兆——刮一遍锅底似的,刮完留一点薄得你转头就忘的东西。
这一回留下来的是一只手。握着一支毛笔,笔尖悬在铜钱上方,没落下去。
那是我的手。
就我现在这只放在桌上、还胖着的手。
我合上眼。
睁开。
桌上的铜钱还在。阿九还在嚼他自己买的油条。
留我这儿两天,行吗?我说,我帮你擦一下。
擦它干嘛?又不值钱。
……当我有强迫症。
行吧。两天啊。两天之后我外婆要忌日。
阿九起身去烤串了,背对着我。风把烤炉的烟吹散了。
我低头又看了一眼铜钱背面的刻痕。那半圈、那一勾——我不认识,但我的手认识。我的手画过这个。
我把铜钱揣进兜里,跟小白的笔记、那张黄纸符搁在一块。
——
阿九端着新出的一盘串走回来,搁我面前。
温哥。
你这俩朋友——挺好的。
我笑了。笑的时候嘴角饺子挪了一下。
阿九给我端来一杯北冰洋。我两只红肠手都拿不住,用嘴叼着瓶子喝了一口。
阿九看着我叼瓶子,沉默了三秒。
远处巷口那边,老七老八的吵架声已经听不见了。烤架上的火一跳一跳。
我忽然觉得——这日子还挺好的。
腰牌了一下。
附记栏浮出一行字:
宿主情绪良好。无异常。
——账本无附记。
我把北冰洋放下,又低头看了一眼腰牌正面。
灵根密度:7.86%
从7.88%到现在7.86%。一晚上掉了0.02%。
老七说的六殿过境、阿九爷爷说的地基底下凉、我自己感觉到的城东底下在呼吸——
三个凉。
三个不同的人,三个不同的地方,说的是同一种东西。
底下有什么东西。
凉的。
活的。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