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晒干再看。”卓玉琴将竹篮递给他,“明年能不能自己留种,还得看发芽。”
陈九帮她把篮子抬进屋。
她收好药籽,忽然问:“今日忙到什么时候?”
“天黑前。”
“手有没有割伤?”
“没有。”
“给我看看。”
陈九把手伸过去。
她翻看两面,见旧裂口已经愈合,才松开。
“你那双手,别什么活都抢着做。”
“今日只帮着核数。”
“那更得歇。”
她抬眼看他,嘴角微微一弯。
“开镰是好日子。你也该高兴高兴。”
陈九点头。
卓玉琴没有留他,送到门口时,只把那袋晾好的药籽抱得紧了些。
他走远后,她才转身收拾桌上的敷料。
申时,满坡都是打谷声。
田茂才家的地,却还没动镰。
他的谷早熟了,穗头沉得压到叶上。别人家割到半坡,他仍蹲在田埂上,手里捏着丰禾的订单合同。
有人路过,问:“茂才,还不割?”
“等公司的信。”
“等什么?”
“明日车来收。先问清怎么验等。”
来人看了看他家的谷。
“谷再不收,遇上风怎么办?”
田茂才没答。
合同是他亲手按的印。
那两分钱也是明明白白写着的。前些日子先交的一批谷,丰禾按约结了现钱,一分没短。
他本以为这条路选对了。
可大田的谷更多,等级怎么定、湿谷怎么扣,他忽然不敢不问。
“先割吧。”那人劝他,“谷在地里等不起。”
田茂才终于站起来。
他回屋拿镰,割下头一把,竟觉得比往年沉。
镰刀割到第三行时,丰禾的人来了。
来人没带收购车,只递下一张通知。
“明日上午验等过磅。订单户按公司验收标准办理。”
田茂才急忙问:“还是加两分钱?”
“合格的照合同加。”
“什么叫合格?”
来人指着通知后头。
“饱满度、杂质、水分,都有标准。验完定等。”
“我签的时候,没见过这张表。”
“收粮都得分等。你明天拿谷来就是。”
说完便走。
田茂才站在田里,把那张纸看了半天。
他认得“一等”,也认得“加价两分”。
可后面那几条验级细则,有些字看不大明白。
他想去找陈九。
走出两步,又停住。
当初自己去签合同,陈九没拦。如今才收了几把谷,就去问人家,不像话。
他把通知折好塞进怀里,闷头接着割。
夜里,陈九回站里核当天的收割数。
沟尾六行各户另列,谁打了多少,谁晒了多少,分别记着。
核到田茂才家,收割数量还没交。
和琳把那一栏空着。
“他家明日过丰禾的磅。”陈九说。
“知道。”
“谷不差。”
“谷好,不等于收购时就一定按最高等级结。”和琳合上册子,“得看验收依据和取样结果。”
陈九点头。
她把一只食盒推过来。
“答应我的饭,还吃不吃?”
“吃。”
“那先别看表。”
饭是热的,两个人坐在窗边吃完。和琳忙了一日,吃着吃着便困了,脑袋轻轻靠在他肩上。
陈九没有动。
她闭着眼问:“明天又去帮人过秤?”
“去看看。”
“你答应我,不替别人做决定。”
“记着。”
和琳握住他的手。
“那今晚先睡。明日的事,等明日。”
陈九应了。
将她送到杏花家后,他独自回坡上,收起桌上散着的记录。
窗外的镰声早停了。
田茂才那十一袋谷,明日就要上丰禾的磅。
陈九把笔搁下。
他原本以为,丰禾要争的是哪家把谷卖过去。
如今才发现,两分钱写在合同头一页,真正决定能拿到多少钱的,却在后头那张验级表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