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八,天没亮他就下了沟尾。
昨天敲开的半畦在坡上头,壳翻到两边,露出的土摊在灰白的天底下,一层黑一层黄,黑的那层半指厚。他蹲到昨天没敲的那一半,抡起镢往壳上砸。第一镢下去,镢头在壳上滑了一下,只留下一道白印。他换了个角度,肩膀压下去,镢尖扎进壳缝一撬,一块壳翻起来。
壳底下还是壳。昨天敲开的那半畦,壳底下是一层黑土;这一半的壳底下是一层灰白的东西,镢尖扎进去不散,撬起来一块,掰开,里头是黏的,捻在指头上捻不开,搓成一条,搓不断。他把那块东西扔在地上,用镢背敲了三下才碎,碎成粉,粉里没有水。
田茂才蹲在坡下看了半天,说这是碱。北边背阴,冬天不化冻,雪水顺着垄沟往低处走,走一层压一层,压上一年是一层碱。碱在壳底下,壳敲开了碱还在。
“昨天你怎么没看出来。”
“昨天我只敲了半畦。”陈九把镢插在坡上,站起来往坡上头看那半畦黑土,又往坡下看这一畦灰白。二十二分地昨天他数过,一草绳二十二个印,一个印一寸。坡上那半畦是十六分,坡下这六分在背阴的一侧。他把草绳掏出来量了坡下这一段,绳上落了六个印。他把绳收起来,回屋取炭条,在沟尾那页纸上写了一行:**南十六分,北六分。**
十六分地敲壳,一个人一天一分地,十六个工。六分地换碱,换碱比敲壳深,一天半分地,十二个工。二十八个工,一个人一天四十,合一千一百二。
他把这一行写在那页纸的第二行上,写完在末尾点了一个墨点。田茂才在他后头看着那两个数,嘴唇动了动,没出声,问那一千一百二谁出。陈九说地是六户自己的,敲壳的工本来就该他们出。田茂才又问,那昨天在碾盘上贴的是什么。陈九把炭条搁下,说他昨天不知道有碱:昨天按二十二分地算,算出七百二;今天算出二十八个工。这两个数他都不划掉。贴出去的那张怎么办,他答,揭下来,重贴一张。
碾盘上那张纸是他自己揭的。揭的时候底下已经围了十一个人。小满家老三蹲在最前头,脚边放着一把锄头,锄刃朝下。老三今年二十二,一百八十几的个头,一膀子能扛两百斤,昨晚上定下的是一天四十,钱当天付清。
陈九把旧纸对折塞进兜里,掏出新的一张摊在碾盘平石上,压上四块小石头。纸上写三行:南十六分地敲壳,十六个工;北六分地换碱,十二个工;工价一人一天四十,合计一千一百二。底下另起一行小字:**工不从陈九出。这六行是六户自己的地,秋后这一收卖的钱里扣,工钱从那笔钱里走。陈九只垫头三天的外村工,三天六个工,二百四。**
念完没有人说话。老三把锄头往怀里一抱,问秋后卖的钱要是扣不出这个数怎么办。陈九说扣不出就欠着,欠着的记在这页上,记谁家欠多少,秋后还不上明年再记。老三站起来,说那他今天不来了。
“来就按印。”陈九把炭条递过去,“按了印我照样给你算一畦的工,一畦四百四十。钱秋后到,今天没有。**你要是不来,你家那六分地的碱我不换。**”
老三看了他一会儿,把炭条接过去,在纸角上按了个手印。按完他没有走,蹲回原处,说了一句:“我以为今天就有钱。”
“今天有钱的是昨天贴的那张。”陈九说,“昨天那张我自己揭的。”
田茂才这才问第二句:他说工也该他们出,那你出的是什么。陈九用手指点了一下纸上那个六百,说他出这六行的法子。齐苗的价按三块五,六百斤两千一,秋后这一收进了账先扣一千一百二的工,剩下的归六户分;碱那六分地今年不种菜,种苜蓿养碱,草籽钱他出。
田茂才把这句话咂了一遍:草籽钱你出,工钱你不出。陈九说工钱是他们的活,草籽是他的活,这两样他不拿来抵。
底下有人小声问了一句:苜蓿种上,三年能缓过来吗。陈九没有立刻答。他从兜里摸出一小把去年留的苜蓿籽,摊在掌心里,让日头照着。籽粒比苦苣籽大,颜色深,捏起来不涩。他把那把籽往四个人手里各递了一撮。
“缓不缓得过来,得看根。”他说,“根扎到土里三年,把土里的碱带走。带走多少算多少,我明年再量。根扎不到的地方,明年照样是碱地,我那一行照旧写‘齐’。”
他把手收回来,搓了搓指头。掌心深处那点木还在,比昨天淡一些,淡到他能不当它是一件事。他把那把没递完的籽收回兜里。
和琳来的时候是申时。她背着一只蓝布包,包里是卷宗和一本硬壳记录册,册子边上夹着一支笔,笔帽用布缠了两圈。她下坡走到沟尾,先看昨天敲开的那半畦黑土,然后蹲下去看坡下那六分地的碱壳,蹲下去的时候后颈那层汗把衣领浸出一道深色。
“改良一亩两年,改良六分地三年。”她把册子合上,“三年里这一块不出产量,三年里我这张表上没有产量。”
她拿的是技术服务记录表,分地点、面积、服务内容三栏,最下面是责任人签字。这张表她填到过第十一号地块,填的是他那四十七行;那十四行走的是县里的示范户表,跟这张不是一张。面积她按二十二写了,陈九说二十二里只有十六种菜,六分是碱地,今年不种。她把二十二划掉改成十六,后头注明另六分地做碱地改良,不计入本年度服务面积。地点那一栏她写了两个字:沟尾。
陈九说他知道。
“你不知道的是价。”和琳把表翻到最后一页,指头压住一行字。这一页她填过四十七行,填过十四行,今天填沟尾,地点那一栏她写了两个字,沟尾。技术服务的产品走站里的渠道代销,收购价两块二。
田茂才在旁边算了一下:六百斤,两块二,一千三百二。扣掉一千一百二的工钱剩两百,六户分,一家三十多块。“两块二是我这张表能给你的全部。”和琳说,“我给你的是让你卖得出去。卖多少钱,定不了。”
“那两块二和三块五差一块三。”
“这一块三定在收购站,我手里没有这个数。”和琳说,“你要三块五,得有一样东西让收购站愿意多给。”
“哪一样。”
“还不是时候。”和琳把表夹回册子,“你要的那个东西,得先看你今年交上来多少斤。”
她合册子的时候,蹲着的重心往前移了一下。她伸手去捡坡上掉的一支铅笔,捡起来在手里转了半圈,插进册子。
“还有一件。”她说,“这张表上责任人要签字。签了名,六行的菜往后的检验、检疫、上市,全走这张表。表上出不来的东西不能进市,表上出来了,出了事找我,也找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