碾盘上摊开四张纸的时候,日头刚上来两尺。
最上头一张是认名单,十七行,最下头那个手印是红的,别人的。第二张是他自己抄的价目,十二道。第三张是省城带回的半张单子,折了三折,折线压不出白棱,摊开时那道横自己翘起来。第四张是空白的横格,画了九行。
九行不够用,九户人家加上他家是十家。
他把这四张纸按大小叠好,压在碾盘中间那块平的石头上,用两块半头砖压住上下角。砖是去年秋天从河滩捡的,一块缺角,一块面上有旧凿痕。他把纸摆正,手指头顺着横格数了一遍,回手又数了一遍。九行是按户排的:孙家三畦排头一二三,魏家两畦排四五,往下从常守业到石家六户各一畦。第十行空着。
去坡上之前,他先把九户要报的东西报了一遍。他家在两畦里歇着,歇的不算;他自己种的那两畦出苗最早,排头。他把这两畦的出苗日另记在一张纸上,这一张只管别人。他跟孙家媳妇说,坡上那三畦挪到火炕那一头,挪完了来找他要麦秸。她问几垛。他说三垛,你先挑,挑完过秤。她问挑完给钱不给钱。
“给记上。”他说,“秋后从菜款里扣。”
孙家媳妇手里那捆麦秸往地上一放,问记谁的名下。他说记你名下。她说记了我得认。她问认什么。他把手里那根草棍折成两截,一截压在她的名字上。
“认这张纸。”他说,“纸上写你拿了我什么,折了多少钱。秋后菜钱下来先扣这一笔,剩的才是你的。你认了,我扣你的时候你不觉得冤。”
孙家媳妇把草棍捏住,捏了半天,问要是菜没卖出去呢。坡下有人赶牛过来,牛蹄子踩在干土上,声音闷。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抬眼看他。
“扣不到菜款上,我认。”
“沟里人说你嘴上的话不算数。”她说,“你还欠着药。”
“欠着药的是我,垫着钱的是我。”他往坡上走了两步,回过头,“你回去想一夜,想清楚了明早按印。”
他把那根草棍留在石头上,压在她的名字上,自己上坡。
坡上三畦的秧盘还在火炕那头,炕洞里的火撤了,炕面凉下来,凉得慢。他蹲下去拿一根草茎插进畦面,插到一寸深抽出来,草茎湿了一截。指腹那点木还在,别的东西也都在:能蹲,能捏土,使不上劲,使劲就抖。
挪秧盘是力气活,盘底沾的土湿了坠手,四个后生上手,抬一畦歇一次,歇的时候都不说话。陈九蹲在畦边上看盘底那片土。土黏,黏说明苗根在上头够不着下头,得挪;下头空了根才往深处扎,扎下去这块地才撑得住第二茬。
挪到一半,后生问当天能不能下种。他说不能,盘底要晒,晒一天,第二天再下地。他要那个后生记日子的数字,后生从怀里掏出一本卷了毛边的小本子,翻到最后一页,写了个“廿三”,写完念了一遍。
“倒着念。”后生抬眼看他。
“你今天记廿三,哪天出苗,就在本子上写哪天。”他说,“出苗那天天一上来你就填。填得对了,我那纸上那一行作数。”
后生把本子合上,塞进怀里,塞完又掏出来看了一遍。
日头到头顶的时候陈九下坡回碾盘。田茂才在碾盘边等着,脚下踩着一只簸箕,手里编半只筐,篾条翻过来翻过去。
“九哥。”田茂才把筐放下,“垫多少钱?”
“看你垫了什么。”
“工我有,粪我有,苗我有,麦秸我没有。”
“你有工,就有工钱。”田茂才的手停了一下,“工钱是我自己的工。”
陈九看着他。这个人跟他算账不是一天了,去年秋里分苞谷棒算过一回,多算了六斤,两家都没有再提。
“工是你的,工钱不是。”陈九说,“你出工,我出钱,秋后从菜款里扣。你不认这一笔,我今天不写你。”
田茂才蹲下去,把手里那半只筐搁在膝盖上,篾条横过来竖过去摆了三遍。
“长不出来咋办。”
“长不出来,纸作废。”陈九说,“这一行划掉,你那行也划。”
田茂才抬起头。“你倒舍得。”
“我垫的都在上头。”陈九拍了拍那张空白纸,“划掉的是账,地照样出。你九月挖开看,一畦不长东西,拿这张纸来找我,我认。”
田茂才把手里的篾条抽出来一根,在簸箕边上敲了两下,敲出一个扁头。他说这话说得不像个二十几岁的人。
“我三十一。”陈九说。
田茂才没有笑。他把扁头那根篾条插回筐沿上,站起来,说按。
“按印要印泥。”
“我家有。”
“拿一块来,再拿一块旧布。印泥要油不,要酱不。”田茂才瞪他,“印泥不油不酱是什么。”
“豆腐。豆腐印泥淡,压不住。”
天擦黑的时候印泥拿来了。孙家媳妇拿来的是一小块干猪肝,捣碎在碗底摊开,红得发乌。小满拿来的是一块酸豆腐,摊开是一层白浆,压下去一个印,边缘散成毛。
魏家后生什么都没拿。他站在碾盘边上搓手,搓了一会儿问他能不能蘸颜料。
“能。记你在纸上。”陈九说,“颜料不耐久,明年看单子手印花了,你得重按。”
魏家后生去借颜料。
小满蹲在碾盘边上,看着那张纸从早上摊到现在还是空的。他把烟锅在鞋底磕了磕,说太阳都偏西了,你倒是写。
陈九写了。
他从家来的时候带了铅笔,还有一个用旧铁片削成的印泥垫。垫子底下垫一块薄木板,木板压在碾盘中间那块平石头上。他把纸按平,笔尖在第一行上头点了三下,落下第一个字。
孙 坡上三畦
第二行往后:麦秸二垛折十二,圈肥三担折六,翻盘工八个工折三十二。每个数写完,他在后头画一条细横线,再写第二样。写到第三样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天。
九户写完,太阳压在沟口那道梁上了。他把笔搁下看那张纸:九行字,四十一行数,每一行后头那一截细横线都是他用手比着划的,长短一样。
他把纸转了个方向,在背面写赵春杏那一行:麦秸三垛,折九十,占坡上三畦首批菜款一半。写完他把笔停在那行上头。这九十块是垫在外头的,她不算这纸上的一户,她一户顶纸上两户。他在那行前面点了一个小点,算个记号,把笔挪开。
玉梅来得最晚。她抱着娃从卫生所那头过来,走到碾盘边没有说话,把娃往另一边肩上换了一下。右手从背带上抽出来往裤子上擦,擦完往纸上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