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4章 那辆黑车(2 / 2)这条沟的小神农首页

他背了铁锹上屋后。屋后那块荒地他今冬看过三回,一丈二长,坡上掉下来的石子摊在面上,冻土一层层翘着,铁锹下不去。他先把面上的石子捡了,一筐四十多斤,堆到墙根码着,码三层,底下垫了两块扁石,码完拿脚踩了踩,踩不塌。捡完翻地,从上往下翻,一锹一块,翻开的冻土比豆粒大,敲不碎,一敲就成粉。他翻到第七锹,锹头碰到硬东西,挖出来是一块瓦,瓦是老瓦,厚,一半埋在土里。他把瓦抠出来,抠完接着翻。

翻完他量地。草绳一头压在界石上,一头缠在铁锹把上,把铁锹立在地里拉直,绳绷紧,绳上沾了土,他蹲着看绳上的印。绳上一共落了二十九个印,一个印一寸半。他把草绳收起来,在纸角上写下四十三寸半,数目后头留了一格,那一格是等他自己歇完那一季能补回来的。

他又从地头挖了一捧土,摊在手心上捏。土在掌心里散开,捏不成团,搓不出湿气。他把手心那捧土倒回坑里,踩平,踩了三脚。

田茂才从坡下上来,手里拎着个空筐。他看见墙根码的那堆石子,把筐放下,蹲在堆边数了一遍,数出四十七块。

“码三层,底下垫了两块扁石。”他说。

“踩过不塌。”

“你码这个做什么。”

“开春种的时候,地里石头少了不压根。”陈九把铁锹从墙上取下来,铲尖在冻土上磕了磕,“一畦地翻一遍,两筐石头出去。这块荒地一丈二,一筐装四十斤,翻一遍出两筐。”

田茂才看了一眼那片翻开的冻土。冻土块比豆粒大,敲一下就成粉。他伸手抓了一把,没攥住,粉从指缝里往下漏。

“你冬里翻它。”他说,“翻不动,冻的。”

“翻不动是今天翻不动。”陈九把土块那一层用脚拨平,“开春再翻一遍,两遍就酥了。”

田茂才把筐又拎起来,说他家屋后也有半亩荒着,去年冬天没翻,今年开春怕也是硬的。陈九让他明天把草叉带来,两个人翻一畦,翻完了那半亩他给算一算能不能上苗。

“算一算收多少钱。”

“算一算能不能上苗。”陈九说,“能不能上苗比能不能收钱要紧。”

田茂才走了以后,他把手在棉袄上擦了两下。掌心深处那点木的东西今天不重,只顶了一下,顶完就退了。他把铁锹靠在墙上,铁锹头朝外。

坡口停了一辆黑车。车是外头来的,车漆亮得跟冻土不是一个季节。车门开,下来一个女人,穿一身深色的西装,身形利落,腕上一块表,鞋跟敲在冻土上,一声脆响。她手里拿个平板,站定了,朝这片坡地看。沟里从没来过这样的车,也从没来过这样的人,坡上坡下的人都停了手里的活,朝坡口看。

小满从坡上下来,竹篮里装着俩南瓜,看见车,站住了。

“哪来的。”她跟田茂才说。

田茂才手插袖筒,眯眼看了半天。

“丰禾的,”他说,“收粮的那家公司。秦晓,就是给她干。”

小满把南瓜搁在碾盘上,跟田茂才看那辆车。

“这女的不简单,”田茂才说,“西装,车,平板,城里的买卖人。”

常守业剥着葵花籽,抬头看了一眼。

“丰禾,”他说,“早些年收过我的粮,价压得狠。”

他把籽皮吐在地上,又低了头。沟里人种了一辈子地,认得买卖人的样子。丰禾的秤,当年称过常守业的粮,也称过不少人的,秤杆往哪边斜,沟里人心里有数。这回丰禾的人亲自来了,还带着平板,不像收粮,倒像来看地。秦晓头天回去,把这片沟的货报了上去,丰禾做收粮,也做种,要的就是这样的地方,土好,人种得细,出的东西跟别处不一样。

那女人往前走了几步,平板对着地,像在量什么。她没进沟,也没找谁,就那么站着看。风把她西装的衣角掀起来,又落下去。阿兰从坡下上来,路过碾盘,看见那辆车,没停,拎着筐继续走。

女人站了半晌。平板开了合,合了开,像在核对什么。她给车上打了个电话,声音压下去,怕人听见,沟里人只看见她点头,又摇头。她来之前,平板里已经存了秦晓报上去的那片沟。她站的位置,正对着他屋后那块荒地,墙根底下那几棵返青的苦苣,冬天里不该有这么旺的青。丰禾的人跑过多少地,没见过这个,她把这件事记在了平板里。太阳往西斜,那辆车没走。女人还站在坡口,平板收了,双手插进西装口袋,看这片地,也看地里那几间屋子。她站的位置,正好对着他屋后那块荒地,平板对着的是那几棵返青的苦苣。沟里人谁也不认识她,她也不认得沟里人,可她站的那个角度,能把这片坡地全收进眼里。

第二天,秦晓捎话来,说她老板要亲自跟他谈一笔更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