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岔口往哪边接?”
“贴坎这边。”
“那边也有个凹口。我看你图上连着,到了这儿却分两股。”
陈九走过去,才发现草一割开,旧痕确实分出了两条。
他先前顺水走过,知道哪头低,便将两处在图上连成了一道。刚才交代时,也没想起来多说。
和琳问过的那句话,忽然又回到耳边。
旁人不知道他还省了什么。
“是我没画清。”陈九说。
他和玉梅顺着两条浅痕各走了一趟。一条下到坎外,另一条才贴着圈好的地边。他重新插了两根木棍,把图上的岔口补出来。
“照这两个记号接。到了下头再叫我,先别放水。”
玉梅看明白,点了头。
镢头再落下去,她没有一味往深里刨。沿线撬起草根,抖净泥,再用镢背修掉凸出来的小土坎,一截一截往下清。
陈九在下头理试水的小坑,抬头看过两回。她做得稳,到了软土处,还会先用镢尖探一下,再往旁边落脚。
“这边土虚。”她朝他喊,“得留一点草根护着。”
陈九上去看过,把那处另记了一笔。
两个人做到下半晌,昨晚说要进城的后生从坡路上过来,瞧见玉梅,脚步慢了。
“九娃,你找了她?”
陈九直起腰:“找着了。”
“我明儿还能空一天。她还得看娃,要不让她回去,我来给你做。”
玉梅的镢头停在土里。
“娃有人看。”她说,“说好干到几点,我就干到几点。”
那后生笑了一声,朝陈九看:“咱们两个大男人,总比你领着她快。”
陈九将手上的泥搓掉。
“人已经定了。后头再用人,我再找你。”
“你还真留她?”
“这段沟她做得好,明儿接着做。”
后生往坡下瞧了瞧,声音带上了别的意味:“这坡上就你俩,回头沟里怎么说——”
“说做活就说做活。”玉梅把镢头提起来,看住他,“我挣工钱,哪一样见不得人?”
那人张了张嘴,没再接,扛着东西往前走了。
陈九望了眼他的背影,才转回去。
玉梅已经弯下腰,继续清刚才那截。只是方才还匀稳的镢头,这会儿落得有些急。
“不赶这一阵。”陈九说,“到木棍那里就停,咱们一块试水。”
她应了一声,手底下慢下来。
日头往梁后落时,沟接通了。
玉梅守在岔口,陈九到上头放开一点细水。水贴着沟底往前走,带着几片碎草,拐到木棍旁边,沿新清出的浅槽往下去了。
“过来了!”玉梅喊。
陈九没有站在原地等,跟着水往下走。走到小坑跟前,第一股水已经绕过坑底,洇出一道深色的边。
玉梅也下来了,镢头拄在脚边,眼睛一直跟着那点水。
“没走岔。”她说。
“没走岔。”
陈九回头看了一眼那段新沟。
上头有一半,是她照着指明的地方做出来的。她问清过,他也改过,水才一路走到这里。
这一回,他没有守着每一镢。
他蹲下来,在木棍根部留了道记号:“今儿先到这儿。明天看能积多少,漏不漏,再定下面怎么弄。”
玉梅松了口气,往石边坐下,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我那三亩地,”她隔了一会儿说,“明年想收回来。”
“跟老周说了没有?”
“还没。我想着先有一笔钱,买种、下肥,心里才不慌。”
她把鞋边沾着的泥刮掉,抬头看他。
“到时候,你能给我看一回么?”
“能。哪儿存水,哪儿旱,先走一遍。要试,先拿几行试。”
她点头,嘴角终于松开一点。
“那我先把种肥的钱攒齐。回头跟老周说好,再来找你。”
收了工具,两人下坡去结工钱。
赵春杏把钱当面数清:陈九一天四十,玉梅半天二十。玉梅接过两张十块,折好收进口袋,没有推回来。
“明天还照这个点?”她问。
“早上吃过饭来。”陈九说,“先看今天的水。”
玉梅应下,提起放在门边的小篮子,从里面拿出两个熟鸡蛋,递给他。
“给婶子带回去。春上她替我看过几回娃,我一直没空去坐坐。”
陈九接住:“她还问过你,怎么好些天没见了。”
“等这两天忙完,我带娃过去。”
她提着空了些的篮子走了,脚步比中晌进门时松快。赵春杏将账本合上,看了眼陈九手里的鸡蛋。
“人找得合适?”
“合适。有两处,她比我看得细。”
“那你明儿省得一身担两个人的活。”
她起身收桌上的碗。陈九替她端进灶间,出来时,她已经将他的镢头扶到门边。
“回吧,婶该等饭了。”
“明儿晚些,我还过来。”
“还要商量地里的事?”
陈九看着她,笑了笑:“地里的事白天说。晚些,我想来坐坐。”
她的手还扶在镢柄上,听见这句,才慢慢松开。
“那我晚点收门。”
回到家,陈九将鸡蛋交给娘,坐到灯下,把今天那段水路重新画了一遍。
原先连成一道的地方,添了岔口;软土旁边,记下保留草根。底下另起一行,写了玉梅的名字,后面跟着做过的那一段。
他看了一会儿,将本子摊着,没有急着合。
院外响起三轮车的声音。
车停在门口,司机隔着门叫他。还是那天帮着拉回黑木的人,今儿从镇上送完货,顺路过来。
“木料铺的老板让我捎个话。”
陈九走到门外。
“戴草帽那个人又去了?”
“去了。听说木头叫你拉回来了,留了个价。”
“什么价?”
“五百。要你拉回来的那半截。”
陈九的手停在门闩上。
这一天的四十块,他刚放进抽屉。那截缺了口、连木料铺都打算当柴烧的东西,对方却肯出五百。
“他留名没有?”
“还没,说过两天来听回话。”司机想了想,又补上一句,“特意嘱咐,先别拿出去晒。那截木头要是还活着,价钱能再添。”
陈九缓缓转头,朝院里的阴处看了一眼。
两条细白根,藏在朝墙的豁口里。
他将院门带住,回过头来。
“劳你给铺里带句话。”他说,“木头先不卖。那人再来,给我捎个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