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坡上接话:“这么一丁点就是二十一斤,换成一亩三——”
“换不得。”陈九抬起头,“外头那一大片,没照这个种。移出来的苗,也不能把地漏了。”
那人笑了笑:“替你算个好数,你还不乐意。”
陈九拿出本子,翻到过秤那页,递给和琳。
她顺着数字看,指腹在“带芯,未晒透”下面停了停,又核了一遍地边。
“就照这个记。”
她将纸上的话念给几个人听:试种四十五株,收穗四十四,带芯二十一斤,尚未晒透;实收干粒另记。
“这会儿就报亩产,少的东西太多。”她说。
姚得水蹲下来,听完点了点头:“那四十四,我也记着。”
陈九将本子接回来。
他把过秤那页的折角压平,心里踏实了些。这张纸上写的,每一项他都说得清。
和琳沿着短行往下走,在那株系着草结的空秆前停住。
“这棵为什么留着?”
“没长成穗。想留到翻地时,看看根跟旁边有什么不同。”
她蹲下看了看,没有拔,问他这棵平时高矮、叶色有没有另记。
“只记了后头这一段,前头没有。”
“那就从有的地方看。”
她从包里抽出一张薄纸,铺在本子上,照着短行画了几个点。空秆的位置,另圈出来。
风把纸角掀起。陈九顺手捡了块小石头压住,她的笔没有停,低声说了句谢。
前些天来的人,都要看最好的那几穗。他头一回见人愿意在这棵空秆旁边蹲这么久。
小满在边上看着,忍不住问:“和同志,你们推广站还管没长出来的?”
“这个更得问。”她抬头笑了笑,“知道哪儿没弄好,来年才好改。”
她笑起来,眼角的神色比方才柔和些。陈九将另一块干石头挪过来,让她搁包,自己也在旁边蹲下。
问到覆地的东西,他从行间拣起碎蒿梗。
“早先挡晒用的。出苗后挪开,后来留在行间。”
“用过塑料膜没有?”
“没用。”
底肥用了什么,后来哪天添过,陈九翻着本子答。记得清的指给她看,有两回没记斤两,他便说没称。
和琳问得细,却不因为他答不全就皱眉。到了排水沟那儿,她还跟着走了一趟,看过西边的下口,才回到地头。
天色渐暗,坡上只剩宋有田和小满。
和琳收起卷尺,从包里抽出一张空表。
“你愿意把这块小试接着记吗?下回我带土样回站里看看,明春再来,从下种开始记。”
“记。”
“那先把来年的打算写上。”
纸上印着“下季安排”,后头一栏是“因由”。最下面,留着种植人的姓名。
陈九接过笔,蹲在石边写。
安排好写。原试种地留半,另一半续种;留着的那半怎样养,还要再议。
到了后头,他停了一阵,写下:这一季催得急,地力供不上,须歇一季。
和琳接过去,看完了,没有立刻收。
“这个因由,不够。”
陈九抬起头。
“你说地力供不上,凭什么?”
“这块地原来就薄。”
“薄是一回事。今年收完,比先前差在哪儿?你比过没有?”
陈九的右手收进袖口。
那天摸过的几丛活草,他一棵棵记得。上午还有的感觉,下晌全没了。可那是手里的事。他不能拿自己说不出的东西,替地定一个因由。
坡上很静。宋有田也在等他回答。
“还没比。”陈九说。
“那这句不能定死。”
“留半观察,也得先有个准因由?”
和琳摇头,把表往他面前挪了挪。
“留半观察,这个安排能记。‘地力供不上’是另一回事,得有它的凭据。”
陈九看着那张纸,手指慢慢攥紧了笔。
院里那本册子也有一格一格的字。哪天揭帘,哪天浇水,他都写得清楚。后来追问原因,几个人翻来覆去,仍只指着他的名字。
眼下又到这一步。
“我要是只知道今年怎么种,不知道明年会怎么样,”他问,“这张纸还收不收?”
“收。”
和琳答得很快。
“做过的照写。没查明的,先别替它定因由。你想分开留着看,这个打算写上就行。”
和琳指了指地里系着草结的苞谷秆。
“这株苞谷没有结出穗,你把它留下,是想查清原因。来年的试种,也可以把过程一步步记下来。”
陈九低头想了想,重新写清了安排:明春将这片试种地分成两部分,一部分暂不下种,继续察看土壤;另一部分种苞谷,分别记录田间情况。
和琳逐句看过,说:“这样就清楚了。往后有新的观察,再补进记录。”
陈九核对完日期,在“种植人”一栏写下姓名:陈九。
两个字,写完仍看了一阵,才将笔交回去。
和琳把表收进纸夹,没有催他起身。石头凉,他蹲得久了,站起来时腿发麻,扶住旁边的秆子才缓过来。
“你下回什么时候来?”他问。
“下个月。看退水后的土,看看留种晾得怎么样。明春这两半怎样比,还得慢慢商量。”
她背好包,又指了指草结。
“这棵你先替我留着。”
陈九点头:“你要取根,来时我帮你挖。”
她笑了一下:“说定了。”
走到坡口,姚得水正从路上过,隔着沟又叫:“和站长,我们这位小神农,能上你们那个本子不?”
“技术员。”和琳回头纠正。
她看了陈九一眼。
“陈九的名字,已经记上了。”
说完,她跟宋有田上了坡,帆布包里的尺壳轻轻碰着纸夹。小满在后头追了两步,问下回来还要不要压尺头,她说要,让他把今天这几处记住。
陈九独自在地边站了一会儿,把那块压纸的石头挪到空秆旁边,才往回走。
娘已经把灶生上了。
他进门先添了把柴,饭后将碗洗净,又把留种的浅筐搬到灯下,看了一遍。
收筐时,他瞧见了门边的黑木。
那道新豁口已经暗下去。陈九拿灯凑近,沿着凿痕慢慢照。在缺口侧边,更深的一道木纹里,露着极细的一丝白。
他将灯放稳,俯下身。
不是原来那条。原来的在岔缝里,连着周围那一小块木头,已经让人剜走了。
这条藏在新豁口旁,短得还没伸出木纹。
陈九伸出右手,指腹轻轻贴过去。
舌根底下,一点极淡的涩,浮了上来。
他立刻松开,没再碰第二回。
灯光挨近些,他才看清,那一丝白根底下,还压着第二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