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1章 这个因由,不够(2 / 2)这条沟的小神农首页

有人在坡上接话:“这么一丁点就是二十一斤,换成一亩三——”

“换不得。”陈九抬起头,“外头那一大片,没照这个种。移出来的苗,也不能把地漏了。”

那人笑了笑:“替你算个好数,你还不乐意。”

陈九拿出本子,翻到过秤那页,递给和琳。

她顺着数字看,指腹在“带芯,未晒透”下面停了停,又核了一遍地边。

“就照这个记。”

她将纸上的话念给几个人听:试种四十五株,收穗四十四,带芯二十一斤,尚未晒透;实收干粒另记。

“这会儿就报亩产,少的东西太多。”她说。

姚得水蹲下来,听完点了点头:“那四十四,我也记着。”

陈九将本子接回来。

他把过秤那页的折角压平,心里踏实了些。这张纸上写的,每一项他都说得清。

和琳沿着短行往下走,在那株系着草结的空秆前停住。

“这棵为什么留着?”

“没长成穗。想留到翻地时,看看根跟旁边有什么不同。”

她蹲下看了看,没有拔,问他这棵平时高矮、叶色有没有另记。

“只记了后头这一段,前头没有。”

“那就从有的地方看。”

她从包里抽出一张薄纸,铺在本子上,照着短行画了几个点。空秆的位置,另圈出来。

风把纸角掀起。陈九顺手捡了块小石头压住,她的笔没有停,低声说了句谢。

前些天来的人,都要看最好的那几穗。他头一回见人愿意在这棵空秆旁边蹲这么久。

小满在边上看着,忍不住问:“和同志,你们推广站还管没长出来的?”

“这个更得问。”她抬头笑了笑,“知道哪儿没弄好,来年才好改。”

她笑起来,眼角的神色比方才柔和些。陈九将另一块干石头挪过来,让她搁包,自己也在旁边蹲下。

问到覆地的东西,他从行间拣起碎蒿梗。

“早先挡晒用的。出苗后挪开,后来留在行间。”

“用过塑料膜没有?”

“没用。”

底肥用了什么,后来哪天添过,陈九翻着本子答。记得清的指给她看,有两回没记斤两,他便说没称。

和琳问得细,却不因为他答不全就皱眉。到了排水沟那儿,她还跟着走了一趟,看过西边的下口,才回到地头。

天色渐暗,坡上只剩宋有田和小满。

和琳收起卷尺,从包里抽出一张空表。

“你愿意把这块小试接着记吗?下回我带土样回站里看看,明春再来,从下种开始记。”

“记。”

“那先把来年的打算写上。”

纸上印着“下季安排”,后头一栏是“因由”。最下面,留着种植人的姓名。

陈九接过笔,蹲在石边写。

安排好写。原试种地留半,另一半续种;留着的那半怎样养,还要再议。

到了后头,他停了一阵,写下:这一季催得急,地力供不上,须歇一季。

和琳接过去,看完了,没有立刻收。

“这个因由,不够。”

陈九抬起头。

“你说地力供不上,凭什么?”

“这块地原来就薄。”

“薄是一回事。今年收完,比先前差在哪儿?你比过没有?”

陈九的右手收进袖口。

那天摸过的几丛活草,他一棵棵记得。上午还有的感觉,下晌全没了。可那是手里的事。他不能拿自己说不出的东西,替地定一个因由。

坡上很静。宋有田也在等他回答。

“还没比。”陈九说。

“那这句不能定死。”

“留半观察,也得先有个准因由?”

和琳摇头,把表往他面前挪了挪。

“留半观察,这个安排能记。‘地力供不上’是另一回事,得有它的凭据。”

陈九看着那张纸,手指慢慢攥紧了笔。

院里那本册子也有一格一格的字。哪天揭帘,哪天浇水,他都写得清楚。后来追问原因,几个人翻来覆去,仍只指着他的名字。

眼下又到这一步。

“我要是只知道今年怎么种,不知道明年会怎么样,”他问,“这张纸还收不收?”

“收。”

和琳答得很快。

“做过的照写。没查明的,先别替它定因由。你想分开留着看,这个打算写上就行。”

和琳指了指地里系着草结的苞谷秆。

“这株苞谷没有结出穗,你把它留下,是想查清原因。来年的试种,也可以把过程一步步记下来。”

陈九低头想了想,重新写清了安排:明春将这片试种地分成两部分,一部分暂不下种,继续察看土壤;另一部分种苞谷,分别记录田间情况。

和琳逐句看过,说:“这样就清楚了。往后有新的观察,再补进记录。”

陈九核对完日期,在“种植人”一栏写下姓名:陈九。

两个字,写完仍看了一阵,才将笔交回去。

和琳把表收进纸夹,没有催他起身。石头凉,他蹲得久了,站起来时腿发麻,扶住旁边的秆子才缓过来。

“你下回什么时候来?”他问。

“下个月。看退水后的土,看看留种晾得怎么样。明春这两半怎样比,还得慢慢商量。”

她背好包,又指了指草结。

“这棵你先替我留着。”

陈九点头:“你要取根,来时我帮你挖。”

她笑了一下:“说定了。”

走到坡口,姚得水正从路上过,隔着沟又叫:“和站长,我们这位小神农,能上你们那个本子不?”

“技术员。”和琳回头纠正。

她看了陈九一眼。

“陈九的名字,已经记上了。”

说完,她跟宋有田上了坡,帆布包里的尺壳轻轻碰着纸夹。小满在后头追了两步,问下回来还要不要压尺头,她说要,让他把今天这几处记住。

陈九独自在地边站了一会儿,把那块压纸的石头挪到空秆旁边,才往回走。

娘已经把灶生上了。

他进门先添了把柴,饭后将碗洗净,又把留种的浅筐搬到灯下,看了一遍。

收筐时,他瞧见了门边的黑木。

那道新豁口已经暗下去。陈九拿灯凑近,沿着凿痕慢慢照。在缺口侧边,更深的一道木纹里,露着极细的一丝白。

他将灯放稳,俯下身。

不是原来那条。原来的在岔缝里,连着周围那一小块木头,已经让人剜走了。

这条藏在新豁口旁,短得还没伸出木纹。

陈九伸出右手,指腹轻轻贴过去。

舌根底下,一点极淡的涩,浮了上来。

他立刻松开,没再碰第二回。

灯光挨近些,他才看清,那一丝白根底下,还压着第二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