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拿出碗来盛了两碗,一碗递给林薇,一碗递给蹲在旁边的二牛,又转身给王老栓和栓柱各盛了一碗。二牛端着那碗粥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碗里金灿灿的米粥,热气扑在他脸上。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吸了口气,可没停,又喝了一口。碗沿上沾了一层米油,他拿手指头抹了抹送进嘴里。
王老栓端着粥碗蹲在石碾子旁边,喝了一口又一口,碗底见了亮才抬起头来。他吧嗒了一下嘴,看了看场上那几麻袋黍粒,又看了看秀儿手里的空锅,说了句:新黍子熬粥就是香。
几个人蹲在晾晒场上喝完了粥。秀儿把空碗收拢了装回锅里,抱着锅往回走的时候脚步轻快,布衫子下摆一甩一甩的。走出去老远还能听见她在哼什么调子,不成句,就是断断续续的几个音,高兴的。
下午脱粒接着干。秀儿回来后蹲在一边簸秕糠,林薇蹲在麻袋旁边,手指头在黍粒里拨着,脑子里算着账。
这一季十来亩黍子收下来,刨去留种和自家吃的,剩下的拿去卖。可卖什么价、怎么卖,她得想清楚。直接卖带壳的黍子,粮商压价压得狠,一斤黍子最多给两三文。可要是脱了壳变成黄米再卖,一斤能卖到四文到六文。这些黍粒去壳之后能出多少黄米,她心里大概有数——十斤黍子出七斤黄米。十亩地五千多斤黍子,脱壳之后接近四千斤黄米。四千斤黄米拿到县城,按五文一斤算,就是两万文,二十两银子了。
二十两银子是什么概念她心里清楚,能买两头好耕牛了。
可脱壳费工夫。黍子脱壳不比脱粒,得拿石臼舂,一臼一臼地舂,四千斤黄米舂出来,十几个人不吃不喝也得忙活大半个月。
林薇把手里的黍粒放回麻袋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场上那几麻袋黍粒在日头底下晒着,泛着金黄色的光泽。她站在麻袋跟前看了好一会儿,秀儿端着簸箕从她旁边经过,又颠了一簸箕秕糠出来,风一吹糠飞散了,剩下的黍粒落在簸箕里,光溜溜的,一粒一粒跟金豆子似的。
秀儿,林薇说,你说是把黍子直接卖给粮贩子省事,还是咱自己脱了壳卖黄米?
秀儿停下来,想了想,把簸箕里最后一簸箕黍粒倒进麻袋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咱自己脱壳卖黄米。粮贩子压价压得狠。
可脱壳费工夫。
费工夫怕啥,秀儿把空簸箕夹在胳膊底下,咱有人呢。二牛、栓柱,还有刘婶她们,这几天没少跟着干活。你给她们分粮抵工钱,她们还能不干?
林薇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
秀儿已经转身走回场上堆黍子把子的地方了,蹲下来把散落在地上的穗子捡起来拢成一堆。林薇还站在那几麻袋黍粒跟前,手指头搭在麻袋口上,摸着那些滚圆的黍粒。太阳从头顶慢慢往西滑,晒得那些黍粒暖烘烘的,摸上去像是刚出锅的。
当天晚上秀儿又进了灶台就没出来。她把新黍米淘了半锅,又切了几片晾干的兔肉扔进去,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咕嘟咕嘟的声音响了半个时辰。她掀开锅盖的时候,黍米粥里浮着油花和肉片,米粒熬得软烂,肉香和米香混在一起,满院子都是。
林薇坐在门槛上端着碗,低头看着碗里那口黍米肉粥,热气扑在脸上潮乎乎的。她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可那股子米香和肉香一起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从里到外暖了一截。
秀儿也端着碗坐在她旁边,两个人并排坐在门槛上喝粥。院子里金黄色的黍子把子已经搬空了,晾晒场上的麻袋也搬进了杂物房里码好,院子里空了一大片,月光照在青石板上白晃晃的。
薇姐,秀儿喝了一口粥,咽下去之后说了一句,你说咱明年能种多少地?
林薇端着碗想了想:三十亩全种上。
秀儿笑了一声,低头喝粥没再说话。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两个人喝粥的声音和灶膛里余火偶尔的噼啪声。墙根下那排药材藤在月光里攀了半墙,金银花的须子卷在墙缝里,嫩绿的尖在夜风里微微晃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