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雨终于停了,天边裂了一道青白色的缝,云散了大半,日头从云缝里探出来,把湿漉漉的院子照得亮晃晃的。屋檐还在滴答滴答地滴水,院子里的土面汪着一层水光,踩一脚下去鞋底陷进半寸深的泥里。
林薇推开门,光脚套着秀儿那双半旧的布鞋,踩在湿泥地上走了几步。空气里全是泥土翻上来的腥气,混着雨水洗过的草木味道,清清凉凉的。她走到墙根下蹲下来,伸手拨了拨那排药材。
几天没管,药籽苗蹿了一大截。金银花根抽了新藤,嫩绿的须子攀着墙根往上爬,叶尖上挂着水珠,亮晶晶的。板蓝根和黄芪的叶子也摊开了,贴着土面密密地铺了一小片,颜色油绿油绿的,比下雨前精神了不知道多少。
秀儿也趿着鞋出来了,手里还端着一碗热粥。她蹲到林薇旁边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伸手碰了碰那根金银花的新藤,指尖沾了一滴水珠甩了甩。
这东西比菜好活。秀儿说。
根茎类都皮实。林薇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湿泥,转身往屋里走。菜地那边的景象让她脚步顿了一下——芥菜苗、小白菜苗、萝卜苗挤成一片,绿汪汪的,密得叶子碰着叶子,中间还夹着一层新冒出来的细芽。雨水一浇,地里的种子全醒了,争先恐后地往外拱。
林薇蹲下来拨开最上面一层叶子看了看,底下的小苗挤得茎杆都歪了,互相挨着蹭着,看着热闹,可仔细一瞧就知道不行——太密了,光照不进来,养分也分不过来,照这么挤下去谁都长不大。
她站起来回屋拿了把小锄头,蹲在菜地边上开始动手。手伸进苗丛里,捏住一株弱的,贴着土皮拔出来。根须细细的,还带着湿泥。她拔了一棵又伸手去捏第二棵,动作又快又准,拔下来的小苗搁在旁边的竹筛上,嫩嫩的叶子还滴着水。
秀儿端着粥碗站在旁边看,看着看着眉头就皱起来了。
你拔掉干啥?她的声音急了,都长出来了!多好啊!
这叫间苗。林薇手上没停,又拔了一株歪着长的萝卜苗,挤在一块儿谁都长不大,该拔的就得拔,太密了谁都得不了好。拔掉弱的,强的才能站起来。
秀儿蹲下来看着竹筛上那堆被拔下来的小苗,绿油油脆生生的,叶子嫩得能掐出水。她的嘴唇抿了抿,伸手拨了拨那几棵小苗的叶子,脸上心疼的表情明明白白的。
那……拔下来的这些呢?
也能吃。林薇说着又拔了一株,间下来的苗嫩,炒着吃煮着吃都行,不糟蹋。
秀儿听了这话脸色松了点,把粥碗搁在门槛上,也蹲到菜地另一边开始动手。她的动作比林薇慢,拔一棵之前先看看左右,挑那些歪的矮的下手。头几棵她拔得小心翼翼的,根须上的土都舍不得抖掉,放在竹筛上的时候还摆得整整齐齐。
拔着拔着,她的手慢下来。旁边的林薇蹲在地里背对着她,脊背弯着,手上那把锄头贴着土面平着推过去,把拔过的位置推平,拔出来的苗子根须完整,一颗一颗排在竹筛上,整整齐齐。
你以前那性子,秀儿低着头拔了一株小苗,声音也不高,能蹲得住干这种活?
林薇手上的锄头顿了一下,没回头:我以前什么性子?
秀儿把拔下来的苗子上的泥抖了抖,搁进竹筛里,声音闷闷的:爱骂人。谁家要是惹了你,你能站在人家门口骂半天。
秀儿说完有点心虚的瞄了一眼林薇。
林薇蹲在那儿继续拔苗,手底下的动作没停,可节奏慢了半拍。原主留下的那些记忆又冒出来一截——蹲在院墙外头骂李婆子骂了半个时辰,骂到人家关上门还在骂,嘴里的话又碎又毒。那些记忆黏在骨头上,洗不掉,可她现在做的是另一件事。她蹲在这片菜地里一棵一棵间苗,手上的泥是湿的,竹筛里的小苗嫩生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