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秀儿醒了。

她翻了个身，习惯性地往旁边摸了一下——炕席空着。林薇早醒了，正蹲在灶台边烧火。秀儿坐起来披了衣裳，趿着鞋走出堂屋。晨光从门缝里挤进来，院子里青灰色的地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她推开院门，准备去井边打水。脚刚迈出门槛，步子就顿住了。

院子南边靠墙那几垄菜地，一夜之间变了样子。昨天傍晚浇过水之后还只是平平整整的褐色土垄，现在土面上密密麻麻地顶出来一片嫩绿的尖。芥菜苗、小白菜苗、萝卜苗混在一起，细得像针尖，可确确实实是冒了芽。两片小小的子叶从碎土底下拱出来，弯着腰，叶尖上还顶着湿漉漉的土粒，在晨光里泛着水光。

秀儿愣在门口。她往前走了两步，蹲在菜地边上，伸出手指头碰了一下最近那棵芥菜苗。太细了，碰上去软软的，叶子上沾着露水，凉丝丝的。她又碰了一下旁边那棵小白菜苗，两根手指头捏着叶子边沿轻轻提了一下，苗子的根稳稳地扎在土里，拔不动。

林薇！秀儿的声音拔高了半截，带着颤音。

林薇从灶台边站起来，擦了擦手，走到院子里。她蹲在秀儿旁边看了一眼菜地，嘴角动了动。心里面阿锄已经嚷嚷开了：那可是，两倍速呢！我可是说了三天就能出苗！

真出苗了。林薇说。

秀儿没接话，还蹲在那儿。她的手指头在菜苗上方悬着，不敢碰，就那么虚虚地比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她站起来，裤腿上沾了露水，可她顾不上拍，转身就往院门外走。

去哪儿？林薇问。

地里！秀儿的声音从院子外头传回来，人已经跑起来了。

林薇也跟着出了院门。两个人一前一后往村南走，晨露把裤腿打湿了大半截。村口的土路还笼在薄雾里，远处的田埂隐隐约约的。秀儿跑得急，脚踩在碎土上沙沙响，林薇跟在后头，看着她跑动的背影，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子下摆一甩一甩的。

跑到地头的时候秀儿猛地站住了。

黍子垄上一片嫩绿。

绿芽从土缝里钻出来，两片小叶撑开着，密密地铺在垄面上。每一株黍子苗都出了，齐刷刷的，间隔两寸，排成一条一条绿线，顺着土垄的方向延伸出去。那一排埋着陶罐的地方苗子格外壮实，叶子比旁边的宽了一圈，颜色也深一些，绿得发亮，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推着往上长。

秀儿站在田埂上，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她沿着田埂走了一段，蹲下来看那一排绿苗，手指头轻轻拨了一下叶子，又缩回去。

林薇走到她旁边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那株黍子苗——两片小叶刚张开，嫩绿嫩绿的，叶尖顶着一点碎土屑，茎杆细细的，还没一根筷子粗，从土里挺出来不过半指高，贴着土面。

阿锄在她脑子里嘚瑟：怎么样？两倍速不白给吧？

林薇在心里回了一句：能持续多久？

三十天。三十天之后这批苗就比普通苗多长了一个月的量，你想啥呢？再说，三十天之内你不浇水了啊？

秀儿沿着田埂走了一趟，蹲下来又看，站起来又走，来来回回好几趟。她的嘴角翘着，藏都藏不住，伸手又摸了摸垄边的苗子，嘴里低声嘟囔了一句什么，林薇没听清。

她喊了一声，回去拿家伙，今天再把西边那块地开了。

她说完就大步往回走，步子比来的时候还快。林薇跟在后头，看着她那条蓝布衫子的下摆甩得带风，嘴角翘了一下。推开院门秀儿直奔灶台边抄起锄头，又往背篓里塞了昨天捡回来的陶罐，动作麻利得像是怕耽误了什么。

中午的时候赵赖子晃到了地头。

日头正晒着，村南这片地里静悄悄的。林薇和秀儿刚回家吃饭，地头的土垄里一排绿苗齐刷刷地站着，隔着田埂远远就能看见。赵赖子嘴里叼着一根草茎，两只手抄在袖子里溜达过来。他原本没打算停，路过的时候余光扫到一片绿色，脚步顿住了。

他蹲下来凑近看了看，伸手拨了一株苗子，苗子拱出土不过半指，叶子嫩得能掐出水来。他的脸沉了一下，嘴角往下撇，站起来左右看了看——没人。他蹲下来，手伸出去，两指捏住一株苗往上提，苗子被连根拔起来，细白的根须上还挂着湿土。他又捏了第二株、第三株，拔了七八棵，站起来拿脚把拔出来的苗子碾进了土里，碎土盖住了，看不出痕迹。

刚要拔下一棵的时候，田埂那头突然传来一声喊。

你干嘛呢！

赵赖子猛地转过头。一个瘦高的年轻人从田埂那头跑过来，步子大，跑得急，脚下扬着一溜烟尘。是二牛，村里那个闷葫芦后生，平时不怎么说话，可谁家有事叫他一声他就来。

赵赖子手缩回来，站直了身子，嘴里的草茎从左嘴角换到右嘴角：我看看她种的东西咋样。

二牛跑到地头停下来，喘着气，胸口一起一伏的。他看了一眼地上那几棵被拔出来碾碎的苗，又看了一眼赵赖子，没说话，可眼睛里的东西明明白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