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印从纸上透到下面那一张,下面那一张上也有一道。
柜台前面有人掏钱,也有人看见新数字以后转身走了。
掏钱的人里有一半是替别人来的。他们掏钱之前会先打一个电话,问清楚要几枚、装在哪一台设备上。电话打不通的就在门口等,等到通了再进去。等到最后柜台里只剩一种型号,他们也只能买那一种。买错型号的人出门以后会把盒子翻过来看背面。
转身走的那个人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柜台,还是走了。
他走的时候没有加快步子,也没有放慢。不快不慢的走法,是已经决定不回头了。
抢购不是抽象流量。叶杳看得见队伍里有人是替家人排队,也看得见有人在店里和门口的两个人交换纸条。
她甚至看见一个人在柜台前掏出两叠钱,被店员推回去一次,第二次没有推。
推一次是规矩,不推是货不够了。这一条她从监控里看不出来,只能猜…
推一次和不推,中间隔着的是店里还剩多少。
有一个细节她反复看了一遍。柜台前有个中年男人买了加热芯,出门以后没有走远,站在探头正下方把盒子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然后掏出手机打电话。
他打电话的时间不长,说完以后把盒子换了个手,往回走进了巷子。
叶杳看不到巷子里有什么,只看到他走进去之前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还在排队的队伍。
那一眼看得很短,短到只看了一眼队伍的长度。
巷口没有灯。他进去以后,探头里就只剩排队的人了…
短程联络在晚上十一点进来。是梁渡。
他这个点不会打联络,除非是东西没了。
“出事了!”他说,“路线组前天留了一批兼容储热模块给后面改造用,采购没走完,只是口头保留。今天晚上销售点那边让我们确认提货时间,我们还没确认,他们就把保留撤了。”
“撤了几枚。”
“六枚!”梁渡说,“其中五枚当场就卖了。剩下那一枚他们说留着等我们回话,明天早上也留不住了。”
六枚不是一个小数。路线组按改造进度算过,每一具机体换一次兼容模块要用掉两枚,剩下两枚是备件。备件在账外,就意味着一台机器出事的时候没有东西可以顶上去。这些她不用问,报数的人自己会说。
“那两具护理转运舱呢。”
“一具停在废热站北侧,一具在换乘点外面。”梁渡说,“这两具原来各配一枚,用于独立回程电源。现在两枚都在别人手里,护理舱的回程冗余没了。明天要转运,就得跟车走,跟车就占车队的位置,占用别人的接驳位。”
“损失多少。”
“两具护理舱的独立回程没了,缺口是两枚模块,不能拿其他型号顶。别的型号电压不符,装上去等于没有。”梁渡停了一下,“还有一件事,我这边要按你说实话:那六枚是口头保留,没进过账!严格说,我们丢的是没进账的东西。但它明天会不会耽误人,是另一回事。”
叶杳把这两句都记下来了。她记的第一句是实物损失,第二句是梁渡自己添的那句:严格说,没进过账。
两句都记下来,是因为第二句才是他真正想说的。
把自己的那句话加在损失的后面,是怕别人只看见损失…
“这一句我也要写进说明!”她说,“不能只写我们损失了五枚!”
“写吧!”梁渡说,“丢没进账的东西,跟丢进账的东西,听起来是两件事。落到两具护理舱上就是一件事。”
“那两具护理舱明天怎么办。”
“一台改跟车,一台留在原地等下一批!”梁渡说,“留在原地那一台的主人今天下午在换乘点排过一次队,排了四十分钟,排到的时候位子已经发完了。他明天还得再来排。”
“我马上补一份说明!”她说,“把适用范围和执行状态写清楚!”
“你写!”梁渡说,“我这边今晚不睡!”
补发的说明在十一点四十提交。
系统回了一句:涉及公开材料,需二次审校。队列前面还有别的件。叶杳把提交时刻截了图,存在本机。
队列里前面的件数是七。这个数是从系统页面上读来的,不是估计的。七件在前面,一件按二十分钟算,就是两个多小时。两个多小时以后是深夜两点,那时候没有人会审。她算了一遍,没有再算第二遍。
截图存在本机,不进取证链。这是她自己给自己留的一个备份。
备份不进链,就不会被人替她撤销。
她又给审校员发了一条,只有一行:这份说明只加适用范围和执行状态,不加任何新内容,能不能走加急。
对面回得很快:加急需要两个人同时在岗,现在已经十一点五十,值班表上只有一个人。
她回了一个字:好。
她回这一个字的时候没有争。争一句,对面就多一条不回的理由。
她把这个字的时间也记住了。记住时间,比记住语气有用…
十一点五十,审校员敲她的门。
“追溯启动了!”他说,“你那批材料进了内部流程。”
“我知道!”
“你知道还有一件事吗。”他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她看,那是一条已经转了几轮的短消息,发信人不在她的联系人里。消息只有两行:你那份说明写得太像内部文件。你是不是在替他们说话。
屏幕的光从下往上照,把两个人的脸都照成了半明半暗。
那条消息已经转过几轮,转的人里有一个她认出了头像。
“我不回!”叶杳说,“回了也说不清。”
“有人会一直问!”
“那就一直有人问!”她说,“我这条权限留着,比回一句话有用!”
“你现在只有两条路。第一条,把已经发出去的那一份撤回来,声明作废,后面我陪你走完整程序。第二条,你不动,你的原始素材导出权今晚就停。”
“撤不回来!”
“为什么。”
“它进了分散保管链!”叶杳说,“我这边删掉,那一份还在别人手里。我声明的作废,只能证明我说过一句话,不能证明那份材料不存在。声明作废反倒会让已经看到的人以为我们改了口。”
审校员看着她,没有说话。
屋里只剩暖气管里的流水声。水流声一直没停,也没有变大。
“导出权你们停吧!”叶杳说,“我留着内部读取权就行。”
“谁说你还留着。”
“程序上写着!”叶杳把权限页翻到那一栏给他看,“冻结的是原始素材导出权。任务级内部读取我还在,后面要看的真实负荷记录还得从这里调。你们把这条也停了,我明天连自己要解释什么都不知道。”
审校员看完那一页,把话往回收了半步:“导出权停。复核改成双人。以后你要发东西,必须两个人签。”
“可以!”
她答这两个字的时候在看那一栏冻结原因,看的不是自己的名字。
“你这个态度我不好写。”
“那就写事实!”叶杳说,“写我提交时刻是十一点四十,你的回执是十一点四十二,抢购第一波发生在十点五十。写我提交那句说明的时间比抢购晚了五十分钟!”
她打开内部事故说明,把这五十分钟写了进去。
事故说明是一张空表,只有时间和事件的格子。她把每一次操作拆成单独一行,一行只写一个动作。写的时候她用的是提交时刻,不是印象里的先后。表填完以后她自己读了一遍,读的时候发现中间有一行写错了时间,改了回来。
她没有写公众误读是别人的错,也没有写成自己被陷害。她另起一行,写了官方审校延迟和转发平台拆分标题的时间点,把整条链条留在了同一页上。
五十这个数她自己又核了一遍。从十点五十到十一点四十,中间隔着一次抢购、一次转发和一次排队。
三个环节各自能说清,连起来就变成五十分钟…
审校员走的时候说了一句:“你这一页写上去,明天两边都会骂你。”
“那就骂!”
她关掉事故说明,又打开那份已经发出去的说明,从头读了一遍。
她把里面最要紧的一行挑出来,抄在纸上,压在自己的台灯底下:散列只能证明内容在某一刻存在过,证明不了它完整的意思,也证明不了它有没有被执行、对谁执行。
这一行她写进说明的时候就知道它挡不住误读,但没料到它会先被自己人删掉,再被外面的人当成没写过。
纸压在台灯底下,灯的底座压着纸的一个角。那个角不会被风吹起来。
灯关掉以后,纸还压在原来的位置。她第二天早上第一眼看的就是那张纸。
第二天早上八点,程序通知进了她的页面。
通知的页眉上盖着一个编号章,章是系统的,不是人的。系统章只证明这份通知生成过,不证明谁按下去的。她把这个编号抄下来,和正文里的条件抄在同一张纸上。抄的时候她用的是铅笔,铅笔可以改。
通知开头有两行缘由:因昨夜储热设备抢购与维修资源紧张,本次补充询问将纳入人格程序同日进行。
底下的正文只有一段,要求确认谁有资格为CHS-01申请维修、领取部件并提交载体保全。
附带的条件写得很具体:临时划定一个履带维修位,配套一组相容张紧组件,两部分都只保留到当日午后。
只保留到当日午后这几个字后面没有写延期的办法。
没有延期的办法,就等于当天下午一定会有人去抢这个位子…
申报人必须具备资产关系,才可以在部件到货之前先占位。
这一条把能占位的人缩到了很小的一圈。圈外的人再着急也占不上。
通知里预填了一栏身份,填的不是事故证人,是资产控制人。被填的人名是闻昭。
叶杳把通知读了两遍,又翻回页首看了一遍发件时刻。
发件时刻是七点五十八。八点整送达,中间隔了两分钟。
两分钟够做一件事:把收件人从一个人改成另一个人…
她把这一页截了图,归档,然后点开自己那条被停掉的导出权状态页,确认了一件事:她的任务级内部读取权还在。
停掉的那一栏是灰的,旁边标着冻结原因和冻结时刻。没停的那一栏还是黑的,能点开。
灰的那一栏写着复核改成双人,没有写谁和谁。
她把那条权限页也截图归档,两份放在同一格。
一格放两张图,一张是别人让她看的,一张是她自己要留的。
两张图的时间戳差了两分钟,正好是通知送达的那两分钟…
她知道第二天她需要用第一种权限去查第二种权限不让她带走的东西。
两种权限在同一张页面上,一条灰,一条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