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接话……是因为三个人都在等别人先让出一步。这一步谁也没有让。
“那就按医疗等级排!”闻昭说,“第三类先走,第二类第二,第一类最后。”
这是一个干净的办法,也是最容易向场外解释的办法。她说完才意识到问题出在哪里。
“不行!”冉冬青说。
这两个字她说得很快,没有加任何前缀,也没有先解释理由。
说得快,是因为这一条她在这间屋子里早就想清楚了,只是等到了这个时候。
她把铅笔横在图上。
铅笔横过来的时候,正好压住三个色块交界的那一块空白。
“按医疗等级排,我就得先知道谁是第三类。”她说,“你要知道谁是第三类,就得知道谁在用什么设备。这一栏一填上名字,这张图就不是路线图了,是名单。”
路线图和名单之间只隔着一栏,那一栏叫姓名。填上它,这张图的功能就变了。
功能一变,这张图就不能再贴在墙上给所有人看。它得收进柜子里。
乔霁把逐门核验页翻到后面,抽出三张纸。
这三张纸是从本子后面撕下来的,边口不齐,但每一张都写了标题。
三张纸的标题写的都是片区名,一个具体的人名也没有出现。
“按风险分车,不按人来分!”她说,“公共换乘点和共享载具按风险分配,每辆车装谁由现场的陪护人手定。手推载具从哪儿来、陪护有几个人,这几样你们自己报,报多少算多少!”
她把分配的对象从人换成了车、通道和人手。这样换完,图上就不需要出现名字。
换完以后……先装谁由东西决定,不由任何一个坐在屋里的人决定。
东片报了两辆手推车,八个人。桥下报了内院能进车的三个小时和五个人的班次。南坡报了一台还能用的货梯和四个愿意跟车的人。三张纸上的东西加起来不够,但顺序的问题解决了:先装谁不是由街区决定,是由这几样东西落在哪里决定。
三个片区报上来的东西加起来不够,这个事实没有被掩掉,也没有被谁补上。
不够就是不够,图上写着……在场的人都看得见,谁也不打算替它圆过去。
“各户走不走,还是各户自己定。”冉冬青说,“你们三家能定的是路和时段,不能替人签字!”
这一句她今天说了两次。第二次说的时候,她把每个字都放慢了。
放慢是因为这一句说完,这一节就算散了,剩下的没有第二轮。
“知道!”南坡那个说,“我也不会替人签。”
她答得很干脆,答完又低头补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没有人听清。
那一句她自己知道是什么,别人都不知道,记录里也没有这一行。她说完就把手插回了兜里。
“还有一条!”冉冬青说,“今天报上来的人,明天可以撤。谁来撤谁自己说,撤掉的那一条不许留在图例里!保管人那边要单开一栏,写清谁在什么时候撤的,撤回以后这一条只当不存在!”
撤回这一条是她自己加的,不在任何一份上级要求里。她把它放在了最后说。
放在最后,是因为这一条最容易被跳过,也最需要说在前面一点的位置。
“撤了以后我们怎么算运力。”东片那个问。
他问的是运力,问的时候手在纸边上摩了两下,纸角被搓起一点。
纸角搓起来,说明他自己也觉得这一问不好问出口。
“就是少一个人。”冉冬青说,“少一个人就是少一份热量!你别拿已经报了这四个字当理由去要。”
这一句她说得很重,重音落在那四个字上。屋里没有人再开口。
没有人再开口,撤回这一条就算定了。她把它抄到了图例的最后一行。
废热站东片那个联络人临走前把那叠手写纸留下了。他说这三十几页他抄了三遍,抄错的地方都划掉了,划掉的地方是两户人家自己来撤的。他把橡皮筋解开,把划掉的两页抽出来,折好放进大衣内袋,剩下的留在台子上。
抽出来的那两页他没有给任何人看,也没有解释划掉的是什么。
那两页纸在他大衣口袋里,跟着他一起出了门,谁也没有去要。
“撤掉的那两户我不报!”他说,“他们说等一等再定,我先按没报算。”
按没报算,等于他当场把这两户从图上摘了出去,只留在自己的口袋里。
天色暗下来以后,冉冬青在那张大图的下沿加了一栏新东西。
新栏加在下沿,位置在三个色块之外,说明它不属于原来的三类。
那一栏里只有三类物资。第一类叫脑舱维持药物,写的是地点、最低保存温度、补给间隔、中断后果。第二类叫低温机械润滑剂,写的是同样的四项。第三类叫真皮营养液,写的还是四项。
三类物资共用同一张表头,四项字段的位置完全一样。这样抄的人不会写错行。
她没有写任何姓名,没有写任何设备的编号,也没有写这些物资对应哪几栋楼。
这一栏里找不到任何一个可以指认的对象,只有药名、温度和间隔。
闻昭看了很久。
她看这一栏的时间,比看前面两栏加起来还要长,中间没有翻页。
“这一栏和撤离没关系!”她说。
她说的是分类上的关系,不是这一栏重不重要。说完她等着被纠正。
“有关系!”冉冬青说,“这几样断了,人就走不了。走不了的人在你的三类里排在第二和第三之间,你排不出来。”
第二和第三之间,是这张图上没有画出来的一格。它对不上任何一个色块。
“我要确认它们属不属于医疗最低线!”
这一句是她必须问的。问完这一句,后面才有能写的字。
“你可以让医疗席远程核!”冉冬青说,“洛槿可以看需求,看温度,看中断以后多久出事。她不看编号,也不看人。”
她把核验的边界先说了出来,然后才说让谁来看。顺序不能反。
“为什么不看。”
这一问是替不在这间屋子里的人问的,不是替她自己问的。问完她把手从图上收了回去。
“因为这一栏一旦接上编号,下一步就是接上身份。”冉冬青说,“接上身份,这些人就变成了可以被点名的人。他们要的是有人把药送上去,不是被点出来!”
把药送上去和被人点出来,中间只隔着一串编号,没有别的。这一句她说的很平。
闻昭在那一栏旁边站了一会儿。她原本打算说的话是关于路线安全:不知道身体参数就没法算清楚在中转点上要停多久,停多久就要多少热量。她把这句话说出来,然后说出后半句。
前半句是技术问题,后半句是权限问题。她两句话之间停了很久,长得能听见泵声。
“先按功能需求记!”她说,“记最低保存温度、补给间隔和停止条件!要不要扩大披露,由需要这些物资的人自己决定,什么时候决定都行。”
她把扩大披露的决定权交了出去,交的时限也一并写明了。这一句没有加任何条件。
冉冬青把这一行写进图例。写的时候她没有抬头。
她写字的速度比刚才慢,一笔一笔来,写完还回头看了一眼。
洛槿的远程核验在晚上七点多回来,三栏全部通过,附了一条要求:中断后果栏里要写明哪些情况属于连续性中断,哪些属于短暂停顿,两者不能用同一句话。
核验通过的是那三栏,附带上来的这一条才是真正的难处。难在两种词义的界线。
冉冬青照着这条要求把三栏重写了一遍。她给每一栏都加了一行:连续中断超过多久会出现不可逆的变化,短暂停顿的容许时间是多少,谁在现场判断这两种情况。写完她把这三行读给闻昭听了一遍。
她读得很慢,每一行后面都留了让对方插话的空档。两处空档都没有被用上。
三行分别写在三栏下面……格式完全一样,字数也接近。她读之前先清了清嗓子。
“这三行我看不懂!”闻昭说,“我不知道什么算不可逆。”
她把看不懂这三个字说在了最前面,没有先夸这一栏做得细。
“我也看不懂!”冉冬青说,“所以我只写能写的那部分:什么时候断、断了多久、谁来喊停。看的人自己判断!”
她把自己不知道的那一部分也写在纸上,只是没有占正栏。正栏留给了能核的东西。
“谁来喊停这一栏,填的是名字吗。”
她问的是这一栏的填法,而不是这一栏要写谁。问完她把笔放下了。
“填的是岗位!”冉冬青说,“夜里是废热站的值守,白天是街区医疗点。名字不进图,岗位进图!”
这两句话后来成了这一栏的格式,也成了三份副本的共同写法。
岗位可以换人,名字不能换。这是她选岗位而不选名字的全部原因。
闻昭把这一条抄进自己的备注。她抄的时候想起那份被退回的申请:那张纸退回来的原因,是缺一份正式通知。她今天要做的事比那份申请小得多,但也只有一件事能做成,就是把图上的这一栏写成不靠名字也能执行的样子。
退回和进图,两件事中间隔了整整一夜。她抄完这一条,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
图在第六十六小时之前誊完。
誊图用了三个人手,两份手抄,一份过印。三份的笔迹完全不一样。
三份副本。一份留在废热站,一份交给乔霁,一份交到街区保管人手里。冉冬青把三份图的页数核了一遍,每份都一样。她原来习惯把联系人全记在自己脑子里,哪家有老人,哪家能开门,哪家出车。今天她把其中一层交了出去,留下的是身份那一层。
交出去的是走法,留下来的是人。这两样东西她第一次分开拿。
“三种走法。”她在图的最下面写了一行字,“能自己走的,需要人扶或者抬的,离开连续设备就不行的。”
这一行等于图的抬头……却写在整张纸的最下面。她写完把尺子挪开了。
三个片区已经完成撤离核验的人是两万八千人。第二类和第三类合计三千二百四十人。
两个数之间没有写比例,也没有写覆盖,只有一个合计。它占了图上一格半。
她写完这个数,把铅笔放回台子上。笔身被手心的温度焐得有点滑。
这支铅笔今天在图上走了一整天,笔尖已经短了一截,木杆上有一圈压痕。
就在这个时候,东栈四区的灯一起灭了三格。
灭的是街对面那一排窗,不是整个片区,也不是这一间屋子。
不是全灭。街对面那排窗,从上往下黑了三格,剩下最下面一格还亮着,亮了十几秒,也黑了。废热站的循环泵提前启动了备用回路,嗡嗡的声音从地底下传上来,比平时重。冉冬青低头看了一下泵的读数,输入压力已经在往下走。
三格是从上往下黑的,这个顺序说明切的是负荷,不是出了故障。
表上写的时刻是这一刻。主热源按表切断了。
表上的时刻是提前写好的。她认得这一行的格式,之前演习用过同一个表。
乔霁站在门口,手套还戴在手上,没有摘。她数了一下那排窗黑掉的格数,数完在逐门核验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二十二点四十一分,东栈四区沿街照明与热源同时失电,确认方式为目视。
她没有掀开腕页去查系统记录,也没有等任何一条回执。
“这一行我加的是目视!”她说,“不是系统回执。”
目视和回执是两种不同的证据,她主动把自己放在了低的那一档。
“写清楚就好!”冉冬青说,“明天有人问,你答得出你在哪儿看的。”
答得出自己在哪儿看的,就是这一行的全部要求。别的都不用写。
闻昭那边接到了街区保管人的消息。保管人只发了一句话:需求图已经更新到第二次核验版本,实名层不动,她要看新版本的路线叠加图,需要另外提一次申请,理由是本次核对涉及新增分类。闻昭回了一句:明天上午提。她把这条对话也存进了自己的备注,没有抱怨。
又一条申请,又一份理由,她只回了五个字,没有提出任何异议。
闻昭的腕页响了一声。消息来自核心环,走的是公共通道,标题很长:
响的是公共通道的提示音,不是她平时用的那一条专用线。
【关于人格隔离位远程停机测试申请的受理告知】
正文只有三行。委员会要求在证据窗口结束前完成一次远程停机测试,测试通过与否,与外部通行许可的审发一并评定。测试申请已送照夜本人,等待本人作答。她的证据窗口还剩约十八小时。
三行里有两件事被绑在了一起:测试,和许可。绑它的词是一并评定。
冉冬青把腕页合上。
她合上腕页的动作很轻,没有发出声音,也没有劝一句话。
“图先别收!”她对乔霁说,“他们把灯那排叫切断表,表上是六十六小时。图上是三千二百四十人。这两样东西今天开始要在同一张桌子上摆!”
两样东西今天第一次摆在同一张桌子上,前一样是时间,后一样是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