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遥保留原顺序和间隔,没有替他解释。
那八秒的空档也一起送了出去。八秒里门内没有人问他在想什么,也没有人替他把这两句合成一句。
D-04终端按当前收发频率还可维持四十七分钟,持续接收完整工程图则只剩三十一分钟。两个数字之间差十六分钟,差的是他们能看清多少。方遥拒绝了后续全图,只保留风险摘要和动作方向。她替七个人选了看得清楚的那一半。看得清楚的那一半,不包括门里还剩多少时间。
屏幕降到最低亮度后,段颂只能在每个发送周期里看清一行字。一行字的亮起时间不长,长过他闭一次眼的时间。郑柯蹲在他的固定踝旁,手背贴过脚趾,再对着终端比颜色。颜色在低功耗灯下不好认,他每次都要比两遍。徐恬把保温层的接缝压到担架底下,冷凝水已经沿D-03方向爬到她鞋跟后方。她每压一次接缝,就往后看一眼水线。
罗驰把门内维护尺横放在三点四米标线处。那把尺是他们几个人里唯一能直接量到门的东西。若门体开始侧移,那根尺会先碰到他的靴尖。他又将它向后挪了十厘米,然后才发送门边清空。
退十厘米是他自己加的,不是谁要求的。在这个走廊里,十厘米可以是一个人留给自己的全部空间。
罗驰退到三点四米标线,报回门边已清空。郑柯仍追问还有什么方案。两个人问的是同一件事的两头。门内要方案,门边要退路。两头都在频道里……谁也没有把话说到对方那一头去。
闻昭说:“压差旁路缺本地阀位,静态支撑缺内外传力图,切分导向件缺承载接管。现阶段只有撞击进入了准备顺序!”
“所以让她撞?”郑柯问。
“我已经要求执行。”这句话她说得很平,因为前面已经说过一次。
C-02的高兆年听见这句话,仍把手从阀轮上移开。他没有评论那个要求,也没有替它争取任何本地条件。他只重发当前阀位与时间戳,没有借现场负责人身份提前改压差。章溯确认供热泵触点未变,邢骋守住G-C机械限位。三个人各自守着一处没有被点名的位置。闻昭的命令没有沿学院网络扩展到其他十七具机体。
命令走到这里就停了。它只对一具机体有效,而那具机体已经拒绝过一次。一具拒绝过的机体和一条发出去的记录,都不是命令能改的东西。
地面回收组此时将第二层监听对准旧实验楼东侧。他们的天线方向调了三次,第三次才和K-01的间隔对上。频谱图上的窄峰与K-01广播间隔逐渐重合,异常设备任务页因此增加了一条位置推定。救援任务页仍是空白。两个页面在同一天生成,一份已经有坐标,一份连字段都还没有。
地下看不见那辆车,只能看到标准接收器继续退出频道。
一边在退出,一边在靠近,两件事在同一个小时里发生。每少一个回执,W-00外能够听见他们的人就少一个。叶杳把变化记在外部联络页,没有拿它替闻昭增加命令权重。外力减少是事实,不是理由。接收器每退出一次,回执就少一份。
维修院外,回收机将封存架从车腹拖出,四只机械锁脚依次压进结冰地面。操作员核对的是核心隔离、电磁屏蔽和运输温度,没有一项涉及担架承重或低温伤员接收。封存架上写着运输温区,那个温区对活人没有意义。卷帘后方偶尔传来金属撞击声,回收组只将它标成未识别环境噪声。他们在距离地下最近的位置,做的是离人最远的事。回收组和W-00之间隔着十七道审批……还有三十一米混凝土。
他们离W-00可能只有三十一米垂直距离。任务权限却比这段距离更长。
三十一米是掉下去的距离,不是走上去的距离。这句话是石砺说的,他在门板上量过更近的距离。
叶杳为命令页补上第二层时间戳。这一层写完,原始话音和三个空栏各自有了第二份底稿。同一段话音在这一层被存了三份,每一份都可以单独校验。原始话音、三个空栏、准备组未接触CHS-01的复述,分别保存在三处副本中。
A区又完成一次人工送气。送气的节律没有因为频道里的争执改变过。彭川等待囊体回弹,苏弥的右手压着面罩侧缘,指节因为长时间用力而发白。送气一次二十秒……二十秒里频道可以说很多话。
岑野把点名页投进频道。他没有打开新的页面,用的是已经存在的那一页。那一页上三十四个名字按分区排,没有一个加粗。
“闻昭,你说三十四个人都在等。”
“是。”
“别用我的名字要求照夜撞门!”
“这是工程决定。”六个字把问题从人名移到流程上。
“开门方案由你判断!谁的身体撞上去,由那个人决定!”他把判断权留在工程席,把身体权留在本体。
“我承担后果!”她说这五个字的时候没有停顿。
岑野看着苏衡,没有让送气节律因为争论慢下来。
“照夜承担身体和连续性,七个人承担等待,二十七个人承担延误。你承担的是记录和追责。”他把四个承担摆在一条线上,没有加重任何一项。
三十四个名字仍按四区排列,没有合成一个签名。
没有签名,就没有人可以被整体代表。
“城市先把三十七个人压成一个事故单元,再判整体不可保全。”岑野说,“你现在把三十四个人压成一个理由。结果不同,顺序一样!”这句话没有提高音量,岑野说话一直不快。
闻昭的右手握紧保温层。她看见手套表面凹下去,才知道自己用了力。
她松开,手套慢慢回弹。回弹用了一秒多,她没有再看那只手。那只手还在抖,抖过之后才稳住。
“城市不在现场。我知道门况、压差、冰线和替代方案缺什么!”她列的是四样东西,四样里没有一样是人。
“所以你能作工程判断。”岑野说,他把判断和同意分开,分开之后两边都还站得住。“人格风险栏没有因此多出你的名字。”名字和栏位就这样被摆在一起,中间没有留缝。
闻昭看向裴砚。
“你也认为应该继续等?”
“我认为门要开。”裴砚说,他先给的是一句肯定,然后才给否定的那一半。“我也知道这具退役底盘为什么只剩十八千牛。旧接口、隔离座和维护入口都是人留下的。我维护过它们,不能在它们今天把人逼到墙角时,假装责任全在照夜的回答!”他说的是自己维护过的东西,不是照夜的回答。
他的右手按住座架边缘,左腕固定带没有松开。他能动的只有右手,他把右手按在了座架上,不是按在同意键上。
“我会继续找受力路径!找不到,不代表可以把缺口塞进她的身体!”他说的是找了,不是找到了。
闻昭看见他屏幕角落还开着门框分载的空白页。
那三个标题都没有被删掉,也没有被划掉。右下导向件、压差旁路、静态支撑三个标题都在,后面没有可执行标记。她刚才关闭的是这些页面的讨论,不是它们尚未完成的工序。
那一刻她清楚自己没有遗漏技术事实。她只是决定不再给那些事实时间。
决定和事实可以同时成立,难的是承认它们同时成立。承认这一点不需要撤掉任何一条命令。
MED-01提示下一次送气。苏弥等苏衡胸廓抬起,才开口。她选择在两次送气之间说话。两次送气之间只有四秒,她把四秒用完了。
“把我的名字拿掉!”
“哪一句?”闻昭问。
“三十四个人都在等。”苏弥仍盯着面罩边缘,她说的是原话,她要撤的是别人替她加进去的意思。“我想让段颂出来,也想让苏衡活到W-00!把这些告诉照夜,然后让她答!别替我把答案压进去!”
洛槿接入频道。她接在苏弥之后,没有接在闻昭之后。
“医疗席记录:苏衡持续依赖辅助通气,程屿持续低温,段颂不能负重,D区通行带收窄。医疗席没有权限接受照夜的人格连续性损伤。”
“D区通道消失,你会停我的要求吗?”闻昭问。这个问题问的是医疗席的权限,不是她的意见。
“撞击不抽取医疗支路,我不能用医疗负荷叫停。人格停止权在照夜手里。”医疗席能给的只有一条边界。边界不是答案,边界只是一句可以说出口的话。
D区又送来三条互不相同的记录。
【方遥:未授权外侧以七人共同名义要求撞击】
【罗驰:门边已退开。完成准备,不代表同意撞击】
【郑柯:要求现在开门】
闻昭逐行看完,没有撤销任务。三条记录来自三个人,没有一栏可以合并。三条放在一起,正好把门内分成了三个人。
“照夜,风险已重新公开,各区意见保持分列!我的执行要求不变!”
“你承认三方条件仍有效?”
“有效。”
“沉默不算同意,任务同意与自损同意分别确认,相关主体可以停止越界操作?”
“承认。”这些确认没有一项能提高任务的执行资格。
“你仍要求我承担超过载体上限并可能中断人格连续性的撞击?”
“是。”
照夜说:“确认四项。不使用外部维护柄覆盖,不进入人格维护模式,不把未回答登记为接受,不把拒绝登记为故障。”
石砺看向机械拔除柄。那只柄从进场起就没人碰过。它只能断开数据端、阻止失控输出,不能给CHS-01写入运动指令。拔掉它只需要两秒……拔掉之后走廊里就没有第二条路。
“确认。”闻昭说。
“主体拒绝是否结束本轮执行要求?”
闻昭停了两秒。
“结束。”
“后续协作重新申请?”
“是。”
“要求已接收。我需要作答时间。”这是她第一次把回答往后推。
叶杳看了一眼计时。
“还剩四十七秒。”
“到时未答,记录为未同意。”这条规则写在她自己提的条件里,此刻被对方重复了一遍。四十七秒是她自己报的数字,一秒前它还是四十八。
“确认。”
叶杳没有倒数。
她只是把计时器放在桌上,屏幕朝外。
“十三厘米!”郑柯的声音从D-04挤进频道,“余量只剩十三厘米!”
“郑柯!”方遥把他按回去,“频道开着,门里在听!”
“让她自己答!”苏弥说,“谁也别替她算!”
短桅杆一毫米一毫米退回护板,运动制动保持闭合。退回的速度和升起时一样,不快也不慢。第四秒,一小片霜从D-01黑缝落下。
第五秒,ENG-01右前足的关节电流因静止保持微微上升,梁渡把步进柄放到地上,避免自己在最后几秒误碰。他把手柄放在身后,没有再去看它。第六秒,苏弥换了一次压住面罩的手指,掌根始终没有离开密封边缘。第七秒,门内的振动读头捕捉到罗驰后退半步,又重新安静。那半步没有发出可听的声音,只有读头记了下来。第八秒,郑柯的字符迟了一个发送周期。
这一秒里没有任何人说话。
【请快】
闻昭的拇指停在确认键边缘。她可以再发一遍命令,也可以删掉已经发出的那一条。再发一遍不会让那三个空栏变成同意,删掉也不会让门开。核心外环的光没有变亮,也没有熄灭。那道光从进场起就没有变过。不变的光在这里等于一句话……照夜还没有答。
第九秒,D-03的新一组测量开始传送,第一片字符只带回测点编号。第十秒,叶杳将命令页复制到第三处只读存储,写入完成时没有提示音。长廊里每个人都知道那一秒发生了什么,却没有人替照夜回答。没有人催促,也没有人看表。
“关节电流还在涨!”梁渡说。
“别动它!”石砺说。
“送气正常!”彭川说。
“苏衡胸廓还在抬!”苏弥说。
没有人再往下说。
第十一秒,核心外环完成一次三段脉冲。三段脉冲和前面每一次都不一样:这一次它没有先报状态。
“闻昭。”
“在。”
“我拒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