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兆年的手掌贴上C-02回程管,几秒后又收了回来。
一层薄霜沿缺损的保温边缘爬到金属弯头,管壁深处却透出微弱的温度。破损支管维持百分之八十三关断,孟承平留下的机械锁止夹扣在原位。旁边属于K-01的仪表隔离阀也保持关闭。
“有温差。”孔素梅说。
高兆年用掌根抵住肋侧。
“还不知道有没有能送到A区的流量。”
闻昭没有碰任何阀轮。
“先算!”
石砺从B-02带来两只外夹探头。他沿G-B和J-00进入C区时,邢骋只开放了一次轻装通行。叶杳把他的实时位置改到C-02,B区相应减一。
一只探头扣在供热侧,另一只扣在A区辅助支路的低压回程端。INS-01沿C区本地巡检线补入温度和压力,卡在支管里的INS-02只上传固定点遥测。两具机体都没有获得跨区任务。
石砺先让两只探头在同一段管壁上静置校零。读数稳定后,他才将第二只移向回程端。移动过程中,孔素梅盯着主回路压力,高兆年看旧图上的阀序。任何一处出现非预期波动,测量立刻停止,现有供热优先。
第一次差值很小,几乎落在探头误差边缘……石砺没有报。INS-01的下一帧抵达后,三处温度变化的方向一致,压力也出现延迟相符的微小回落。到这一步,他们只能确认闭式回路里还留有温热液体,尚不能确认它会沿预期支路抵达A区……
旧图上,供热干线与A区辅助换热位之间并着一只囊式蓄能稳压罐。事故前形成的预充压力还留在气侧。循环泵停转后,气体能够挤压罐内液体,让一小段温热循环液流向低压端。
这只稳压罐平时只吸收泵启停造成的压力波动。气侧与循环液之间隔着囊体,没有额外热源,也没有独立驱动。停泵以后,低压端若仍保持畅通,预充气体才会把液侧存量挤出去。止回阀会阻止已经冷却的返流重新压回罐内。
章溯在B-02把事故前最后一段维护曲线调出来。稳压罐曾完成正常自检,随后没有新的充压记录。当前压力比标称值低,却仍高于A区辅助支线的静态阻力。这个差值让一次有限释放成为可能,也让任何预放测试都会直接消耗正式操作的存量……
他将压力值换算到事故后的实际液温。循环液越冷,黏度越高,通过最长支路的损失也越大。计算端给出一条范围而非单点。石砺取了更低的流量,高兆年取了更快的温降,两项同时落在不利侧……
“如果实际比这个好呢?”岑野问。
“执行时会多留几秒。”高兆年说,“计划不能先花掉那几秒。”
高兆年核对止回阀的实际位置,又让石砺读取两处压力变化。通向D区的分支被单向隔离,现有读数没有随测试波动。
孔素梅沿图纸找出隔离点,再用支路前后的压力同时验证。旧图上的箭头只是设计方向,直到两端现值吻合,她才在D区分支旁写入单向隔离在位。备注里仍保留另一句:门后设备状态未知。
郁宁在资源表上做了标记,却没把七人的保留额放开。
“D区那一份不动!”
“这只罐还能再充吗?”梁渡问。
“充压支路坏了。”高兆年说,“现在放多少,正式切换时就少多少!”
“和W-01的气动残压不是一条管。”石砺把两份图分开,“那份已经用完。这是供热闭式回路里原有的压差和温热液体。”
苏弥守在苏衡身边,通过A区终端听见了最后一句。
“能让热垫继续转多久?”
“带不动热垫。”洛槿回答,“最多送到封闭换热套,减慢散热。”
石砺接入低压测点,没有放气,也没有扳动弹簧复位阀。三组数据叠上终端:管内容积,压差衰减,沿途温损。初算超过九十秒。高兆年扣掉支路切换与末端降温后,把有效线设在医疗能够确认的最低辅助温度上。
沿途损失被拆成三段。C-02到A区入口是一段,机械分配杆后的短支路是一段,通往A-04的长支路又是一段。管壁在低温环境中会先吸走一部分热量,首次充满空支路也要消耗液体。谢原每改变一次杆位,前一条支线中留下的余温都不会自动回到稳压罐。
高兆年把读数下限再抬高一点。低于临床最低辅助温度后,管子摸上去或许仍是温的,却不能算作对伤员有可确认帮助。原本超过百秒的曲线因此被截短。
曲线与那条线相交时,剩下九十秒。
这条曲线原本还要往右多走一段。截短它的是临床线,不是设备能力。
终端把九十秒画成一条很短的浅色区段,后面接着一百五十秒空白。岑野原本想把那段空白标为无支持,洛槿让他改成现有降级支持。苏衡还有人工通气,程屿有机载监护与保温,韩令秋也有人观察和备用呼吸囊。它们远弱于完整供电,却并非同一种缺口。
三条患者时间线因此没有重叠成一条。余热出现时,洛槿只能决定先给谁,余热结束后,每个岗位仍按自己那条停止线继续。
“上限九十秒!”高兆年说,“可能提前掉完,保证值为零。”
郁宁打开总储热表,确认没有新增资源行。管中余热原本就属于正在运行的供热回路,它只是常规循环停止后原本会困在管内的一部分。能够重新导向A区,不意味着十二小时保守下限凭空增加。
资源表上没有新的一行。这一轮所有能用的东西,都是旧的。
“结算怎么记?”她问。
“执行后按实际有效秒数记到本轮切换。”孔素梅说,“压力先掉就按先掉的时刻,温度先掉就按温度线!两项都由原始探头记录。”
岑野问:“三个人各九十秒?”
石砺把三条支路叠到同一条时间轴上。
“三个人共用,换路也算在里面。一旦释放,没有第二轮!”
四分钟切换与九十秒余热同时显示在叶杳的工作页。后者不驱动程屿的循环热垫,也不替苏衡完成一次通气。即使完整送达,剩余的一百五十秒仍由原有保温、机载监护和人工岗位承担。
洛槿在三名患者的保护页上只写一行。
【局部余热:机会性辅助,上限90秒,保证值0】
“停止线不改!”她说。
A-01墙侧有一只机械分配杆,连着两条短支路和通往A-04的一条长支路。三条都是封闭换热层,共用一个入口,无法同时获得满额流量。乔霁用左手检查接口,右腕上的彩色胶带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盖板掀开后,机械杆的三个刻位都覆着灰。乔霁先用布擦净标识,再空行程推到每个刻位前,始终不越过真正开启点。第一条短支线指向苏衡所在的A-01东侧,第二条指向程屿的复温位,最长的一条绕过墙内旧槽,到达A-04。
谢原站到她身后。他受伤的左手无法稳定握住分配杆,正式执行只能用右手。乔霁负责看刻位和管路,谢原负责切换,避免同一人既施力又判断是否到位。
两个人站在同一条杆前,谁都不能同时做两件事。杆位只有三个,换成书面语也还是三个。
“不拆护理机,不碰呼吸管!”她说,“换一次方向,就损失一段流量!”
洛槿先走到韩令秋身边。辅助换热套放在肩背外侧,避开受伤的左胸,也不挡陈禾观察胸廓。
陈禾把靠垫往上收紧一指,给换热套留出位置。她先用手背确认织物干燥,再检查边缘没有压到监护贴。韩令秋每吸一口气,左侧胸廓的幅度都比右侧小。那一点余热若能抵达,只能减缓肩背散热,无法处理胸腔里的损伤。
换热套是干的,韩令秋的背也是干的。这两样都要先确认,才轮得到温度。
“第一段暂排给你!”洛槿说。
韩令秋抬眼。
“因为我反对?”
“因为你的胸腔伤最经不起再受冷!”
“我接受补温,反对切换!”
“分开记!”
苏衡的换热套放在保温层外。苏弥检查了面罩边缘,又按下一次气囊。
“热量不替他呼吸。”
彭川站在她右侧,先模拟了一次不移开面罩的换手。苏弥等囊体完全回弹,把握柄交给他,再转去托下颌。林恪只能在两人的手臂都需要调整时短暂补位,受伤的左肩无法承担连续按压。三个人用未启动的气囊走完一轮,洛槿才允许把名字写进岗位栏。
“你只看胸口!”洛槿说,“两次送气不起伏,叫停!”
程屿用的那条短支路只到复温位。MED-02仍提供主动复温,切换后高功率输入会停,旁路余热只在外层减缓散失。周放把基础监护、主动复温和机会性余热分成三栏,不让其中一项替代另一项。
循环热垫的驱动声仍在低低运转。周放俯身查看接线,固定的小腿让他无法靠近床尾,只能把终端拉到膝边。便携缓冲电池接在辅助输入,不拆,也不改接到旧站。额外保温罩留有呼吸观察口,任何人不能为多盖一层材料遮住程屿的胸廓。
“顺序先写韩令秋、苏衡、程屿!”洛槿说,“现场有人先恶化,就按身体改,不按票数,也不按谁说得响!”
梁渡问能否先放一次试流。高兆年摇头。
“试出去的那一秒回不来!”
于是谢原只检查分配杆的空程,石砺只读闭合指示。旁路阀始终没有越过开启刻线。那九十秒还留在管道里……
叶杳给三个执行位分别建立准备标记。C-02旁路关闭,A-01分配杆关闭,A-04长支路外层干燥。标记只说明准备状态,不会在正式执行时自动变成开启命令。
裴砚把旁路阀的机械结构放大。阀芯由弹簧推向关闭位,操作者必须持续压住。用卡具固定会破坏失效回闭,短接联锁则会把实际阀位伪造成通过。
旁路不仅承载那段余热,也串在旧工程系统的低压维护联锁里。循环泵退出时,它必须保持在减压位置,K-01前端才允许进入分段送电。有效余热耗尽后,低温返流仍可能经过阀座,但联锁要一直保持到原供热触点恢复。
“所以压四分钟,热量可能只有九十秒。”石砺说。
“对。”裴砚把换热曲线和阀位触点分开显示,“换热结束不代表手能松!正常运行触点重新建立,旁路才退出。”
“不自锁的延长杆呢?”岑野问。
“墙距十七厘米!”裴砚说,“硬杆过不了弯,软轴响应慢,脚踏杆会把人钉在低温返流管前。三种方案至少有一项过不了!”
石砺把现有工具一件件放到阀座旁试尺寸。直杆与返流管碰撞,无法形成完整压程。软轴能绕过弯头,却在回弹时出现超过两秒的滞后。临时脚踏件需要固定支点,而可用支点正落在低温管段和人员撤手路径之间。
他们没有在计算失败后继续做一个看似有用的装置。三件工具重新归入原位,工具页留下尺寸、响应和支点三项不合格原因。
闻昭把右手伸到阀座前试了一次。厚手套进不去,薄型干燥衬套能降低接触速度。指尖刚碰到金属,冷意便沿掌纹扎进指骨。
“我压!”她说。
闻昭把右手从阀座里抽回时,指腹已经留下一片短暂的白印。接触只有几秒,颜色很快恢复。正式执行却需要持续到供热运行触点重新建立。
几秒和四分钟之间隔着的不是忍耐,是能不能一直知道手还在不在。
她把手举到应急灯下看了一眼,确认手指一根一根都还能分开。
石砺从防护包里取出薄型干燥衬套,检查磨损、破口和含水。衬套外层有旧划痕,内层仍完整。它能延缓冷传导,却会削弱手指对阀柄边缘的辨别。
孔素梅在阀座外贴了一枚颜色标记。闻昭的手掌遮住机械刻度时,她仍能从侧面判断阀杆是否回移。高兆年把观察位置退到弹簧回位范围之外,确保停止时闻昭能够直接撤手,不会先撞上另一个人的胳膊。
“你感觉不到以后,阀门可能还在安全区。”孔素梅说,“但没人知道你下一秒还能不能压住。”
闻昭看了一遍撤手路径,把脚边工具全部移开。她没把自己卡在阀前,右手一松,身体可以向后退出半步……
高兆年刚想弯腰,肋下先抽紧。洛槿直接否掉了他。石砺要在C-07核对接口与回切提示,孔素梅守压差,章溯守B-02,其他人也各有不能撤的岗位。
洛槿走到终端前。
“四分钟持续接触可能让你的右手失去感觉和握力。你左臂受伤,后面还要靠这只手操作。”
闻昭下意识想用左手扶住阀座,手臂抬到一半,伤口便牵着肩部往下坠。她把左手收回。这个动作让所有人看清,所谓换手并不存在。
“感觉明显下降、手指活动受限、阀位偏出安全区,停止当前操作!”闻昭说。
“谁看?”
“高兆年。”
“别把还能忍写成还能用!”洛槿将冷暴露列入实施风险,“你可以接受自己的岗位风险,不能拿它换掉三名患者的停止线!”
“明白。”
洛槿没有让这两个字结束复核。她让闻昭当场张合五指,依次用拇指触碰四个指腹,又让高兆年记住当前颜色与活动幅度。正式执行中,只要对触变慢、主动弯曲受限或颜色持续发白,就先触发复核。
“你自己报告感觉,高兆年看动作,孔素梅看阀位!”洛槿说,“三条里任何一条先变化,先报哪一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