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的问题就是,她根本没有任何权力主持这场判决。
维拉德根本想不出冒险者们还有任何抵赖辩护的机会。
不过,出于对吟游诗人这个职业的尊重,他仍然小心翼翼地准备应对接下来被告对证人的提问环节。
卡尔德作为代表开始发问。
“这位……布莱克先生,我想知道男爵是否曾经命令你们屠杀矮人平民?”
霍恩一阵沉默。
他本能地很想否认,毕竟就算他是个没什么道德观念的走狗,在大庭广众下承认自己作为帮凶参与过对矮人的屠杀,仍然是一件很令人恐惧的事情。
可是,他很清楚,诚实之域的效果还在生效。
更何况,维拉德再三叮嘱过他,在庭审上绝对不允许说任何一句谎话……
“是。”
他艰难地开口,但仍然承认了一切。
“在会客厅里,当莉尔塔开始询问的时候,他是否表示过对自己所作所为的忏悔?”
“没有。”
“他是否表示过自己愿意悔改,以后不会再下达类似命令的态度?”
“没有。”
“好吧,我直接点问,他是否认为自己做错了?而不是试图召集护卫进行反抗?”
“……没有……”
“也就是说,其实你很明白,只要男爵还活着,并继续作为领主,这些事情大概以后还会发生?”
“异议,证人被要求推测一个没有发生的未来。”不等霍恩开口,维拉德站了起来大声反驳。
“异议成立,被告重新表述。”主审官点了点头,重新看向卡尔德。
卡尔德一阵沉默。
“好吧,我没有其他问题了。”
问答完毕,霍恩被守卫带着离开证人席。
看着走下来的霍恩,维拉德心中控制不住地狂喜。
这也太好对付了吧?
吟游诗人就准备了这个?
这段时间,他已经在脑海里预演了无数吟游诗人巧舌如簧颠倒黑白的场景。
然而到了庭审现场,对方这几个问题几乎没有任何杀伤性。
男爵当然残暴,也当然毫无悔意。
可他本就无意为男爵辩护。
甚至于,男爵越是残暴,越是邪恶,反而越能证明这群冒险者们实际上是进行了一场,以自身意志控制的有意识审判。
他们的问题再一次证明了,他们不是因为一时激愤,冲动之下失手杀死了男爵,他们的问题再一次确认他们认为男爵有罪(哪怕这是事实),于是他们判决男爵死刑。
为了确保自己能够成功拿下这起庭审,维拉德曾一次次设身处地地将自己置于被告的角色,设想如果自己是他们,为什么会这么做,又会准备做些什么。
在他一次次的思考中,他逐渐认可冒险者们没有逃亡的选择。
他们不弱,但是远没有到能逃脱竖琴手和领主联盟追捕的地步。
留下来,争取为自己辩护的一线生机总好过逃亡后必定被当做逃犯追杀的绝境。
那么,这个一线生机在哪呢?
维拉德苦思冥想,得出的唯一答案就是,尽可能将整起案件描述为,在男爵拒不认罪的态度下,圣武士因为激愤,一时间做出了“不理智”的行为。
这样既能减轻“不尊重领主联盟法律”的罪行,又很容易因为杀死男爵本身的“正义性”获取到提尔追随者的“同情”。
这样一来,脱罪是不太可能,但是判处一些年的劳役与囚禁,保住性命是不会有什么难度的。
只要在庭审后再运作一下,竖琴手们看重他们的能力与品行,帮他们把囚禁与劳役替换为什么“危险的赎罪任务”,完成后就能重获自由也并非什么难事。
甚至于,就算竖琴手没提供这个机会,他本人也不是不行嘛。
卡斯兰特家族有很多事情要处理,找到一些“的的确确属于正义”,不会违背“圣武士誓言”的活,也是轻轻松松。
将一群有实力,还挺守规矩,只是古板固执了一点的冒险者变成自己的助力,这可太棒了。
自己成功拿下庭审,冒险者们还免于了死刑,这不就是双赢吗?
维拉德怎么也没想到,他都想好万一不能在庭审上把冒险者们钉死,后续要怎么继续从中获利后,现在的情况居然变成了冒险者们主动承认了一切,宁可冒着丢掉性命的风险,也要送他彻彻底底的大获全胜。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谢谢了?
胜券在握的维拉德再次起身:“主审大人,调查团请求将刚才的证词与现场勘验记录一并提交。”
在得到主审的许可后,侍从将卷宗递了上去。
“调查团从不否认,前任男爵对其属民犯下了严重罪行。
“但方才的证词已经证明,在他死亡前,被告已经完全掌控了局面。
“即便城堡内仍然有一定数量的卫兵,但本案已经不能再被解释为战斗中的必要杀伤。
“这是一场明确的,有意识的审判。
“在整个审判中,有罪名,有质问,有拒绝认罪后的裁决,也有执行刑罚之人。
“但唯独没有法官!”
维拉德环视四周。
“诸位也许会认为,男爵之前的罪行足以为这种行为争取原谅。
“但是若法庭承认,只要一个人所列举的罪行足够严重,其他人便可以自行成为法官,那么法庭今日所认可的便不只是男爵之死。
“它所认可的是任何拥有足够武力的人,都可以宣布自己比法律更接近正义。
“或许今天的死者是一个罪有应得的男爵,但是下一次,死者也许就只是一个无法令冒险者满意的治安官,一个判决存在争议的法官,甚至是一个,因为吟游诗人故事而被描述为暴君,却从未有机会为自己辩解的领主。”
旁听上的贵族们纷纷点头。
竖琴手们虽然皱着眉头,但是也没有说话。
审判席上的主审官没有表态,他的目光落在记录上,久久没有移开。
维拉德知道他已经赢了。
或者说,他已经看不到自己输的可能。
男爵有罪和冒险者们有罪,本来就是可以同时成立而不矛盾的。
自己已经让所有人都接受了这一点,那么接下来,唯一需要考虑的事情,就仅仅只是量刑而已了。
虽然仍然有极小概率出现因为主审官处于自身信仰对冒险者们的同情没有判处绞刑的可能,但是,有什么关系?反正自己也做好冒险者们被判处监禁与劳役后第二季计划了不是吗?
反正不论如何,他们的罪名已经可以确定了,自己圆满地完成了领主联盟的任务。
没有冒险者可以在杀死一名受封领主后,仅仅凭借“他该死”就安然离开。
“调查团陈述完毕。”他说这句话时虽然仍维持着礼貌低着头,但是嘴角的笑意已经止不住了。
就在他努力控制心中按捺不住的喜悦,重新落座的刹那,维拉德听到后面旁听席上传来一声清晰的,长椅挪动的声音。
有什么人站起来了。
维拉德下意识地转过头,他第一时间看向竖琴手们的位置。
霍克温德和竖琴手们还安然坐在那里,没有任何动静,只不过他们和旁听席上的大多数人,都齐齐地看向同一个方向。
维拉德也赶紧转过去。
他看到一个穿着深褐色,打着不少补丁长袍的老人站了起来。
维拉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