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出来见雪竹与若兰立在廊下，皆屏住呼吸，不敢发出声响。

只听书房内传来宋明珠轻轻的叹息声，语气平淡：“我记不起从前的许多事了，但侯府最基本的主仆规矩，还是懂的。”

话音一转，语气变冷，“奴大欺主的勾当，秦嬷嬷是打算用在我这个十四岁的未嫁姑娘身上？要不要我修书一封，送往月栖关给侯爷，让他放下战事亲自回来处置此事？”

“秦嬷嬷与京城信件往来密切，可知我从前在京城梨香院，也曾有一位刘嬷嬷，同你一般，事事拿老夫人当挡箭牌，处处为难于我，你可知她最终落得什么下场？”

“噗通”一声闷响从书房内传出，显然是秦嬷嬷跪倒在地，紧接着便响起她惶恐的磕头声，声音带着颤栗：“老奴不敢！老奴万万不敢！老奴今日所作所为，皆是奉了老夫人的授意，绝无半分私心为难于姑娘！”

廊下几人人屏气凝神，大气都不敢喘，又听宋明珠的声音缓缓响起，字字清晰，掷地有声：“大姐姐嫁的是英国公府晏世子，乃是长公主之子，她的嫁衣皆是府中织坊按族制置办，绣图也是按她与晏世子的生辰八字合定。我虽是庶出，可燕王殿下乃是陛下亲子，元后嫡子，身份尊贵。按我朝律法礼制，皇子婚配乃皇家大典，我的嫁衣理当由礼部定形制、辨纹饰，内侍监采买料子、指派专人绣制，彰显皇家威仪，岂容旁人擅自操办？”

她顿了顿，语气里淬着几分讥诮：“我倒是不知道，这皇家礼制、王府规矩，何时轮到秦嬷嬷来越俎代庖、一手操持了？如今还借着老夫人的名头诓骗我，莫非是看我年纪小，觉得我好拿捏？”

片刻后，书房内传来脚步声，宋明珠缓步走到跪地的秦嬷嬷面前，目光冷冽地打量着她，语气淡淡：“我向来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当初雪竹举荐你，我看在她的面子上留你在身边，原以为你精明能干，倒是可惜了，你的这份精明，全用在了算计主子身上。”

她微微俯身，凑近秦嬷嬷，声音轻缓却带着压迫：“秦嬷嬷，你猜我接下来会怎么做？”

秦嬷嬷抬头，对上宋明珠冰冷的眼眸，心底一颤，陡然想起自家三个儿子都在侯府当差，掌柜的也是跟着侯爷南征北战，仗着这点底气，索性豁出去，壮着胆子开口：“二小姐！您虽是侯府庶女，西北侯府无主母持家，夫人早就传信叮嘱过，您不能擅自代表侯府外出交际！老奴也是为了您好，才借着绣嫁衣的由头留您在府中，姑娘只需安安稳稳待嫁，便是万事大吉！”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等您嫁入燕王府，殿下自然会护着您，侯府也会做您的靠山。即便殿下不甚喜爱您，老夫人也早已备好贴心人替您分忧，雪竹和若兰便是。若是不够，老奴再为您配齐陪嫁四大丫鬟，定不让您在府中受委屈！”

廊下的雪竹与若兰闻言，脸色变得惨白，而随行的几个小丫头却面露喜色，可瞥见雪竹、若兰出众的容貌身段，又自卑地低下头，不敢再看。

书房内沉寂了许久，久到廊下四人都快憋得喘不过气，才终于传来宋明珠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可怖：“好得很，好得很。既然秦嬷嬷这般热衷给燕王殿下张罗身边人，那就按你说的办。”

她顿了顿，淡淡挥了挥手：“你下去吧。”

又过了片刻，书房门被轻轻推开，秦嬷嬷缓步走了出来。往日里那副挺直硬朗、盛气凌人的腰杆，此刻塌了几分，透着几分底气不足。可抬眼瞧见廊下站满了伺候的丫鬟婆子，她眼底又掠过一丝精明，迅速敛去狼狈，摆出往日的强势做派。

目光扫过廊下，直直落在若兰身上，秦嬷嬷二话不说上前一步，扬手便狠狠甩了一巴掌，清脆的巴掌声在庭院里格外刺耳。她咬着牙，恶声恶气地啐道：“都是你们两个贱婢挑唆，把姑娘带得越发没规矩，尽会忤逆长辈！”

撂下这句狠话，秦嬷嬷便带着身后一众丫鬟婆子，趾高气扬地转身离去，半点没有方才在书房里的惶恐模样。

待秦嬷嬷一行人走远，雪竹连忙上前，扶住若兰的胳膊，满眼担忧地轻声问道：“你怎么样？还好吗？”

若兰轻轻摇了摇头，缓缓放下捂着脸的手，右脸颊上一道鲜红刺目的巴掌印瞬间显露出来，火辣辣地疼。雪竹看着心疼，又转头望向书房，抬脚便想进去禀报宋明珠，却被若兰死死拉住。

若兰眼眶泛红，却强忍着泪意，哑声劝道：“别去，这会进去找姑娘，非但没用，反倒会让姑娘为难。咱们受点委屈不算什么，总不能让姑娘为了咱们，再跟秦嬷嬷起冲突，往后姑娘还要在府里立足。”

雪竹心头酸涩，却还是摇了摇头，语气坚定：“就是这般一味忍让，才让秦嬷嬷越发肆无忌惮，姑娘往后只会更受气，更难安心待嫁。”

她不顾若兰的阻拦，径直推门进了书房。

屋内静悄悄的，宋明珠正斜倚在贵妃榻上，眉眼微垂，不知在思忖何事，周身透着一股淡淡的倦意。雪竹上前敛衽行了一礼，轻声问道：“姑娘，您还好吗？”

宋明珠闻声抬眸，缓缓坐起身，目光掠过雪竹身后跟着进来、垂着头的若兰，一眼便瞧见她脸上刺眼的巴掌印，眉头微蹙，沉声问道：“你这脸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