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热的布巾擦过脊背,力道轻柔,让她恍惚想起在侯府安稳度日的时光。
“你们是怎么来到这柳家别院的?”宋明珠望着氤氲水汽,轻声问。
若兰的手微微一顿,语气带着涩意:“那日姑娘的马车被黑衣人劫走,燕王的侍卫全数追了上去,那些刺客也跟着走了大半,玄公子这边的压力才轻了些。”
“剩下的几个黑衣人,被府兵联手斩杀,还生擒了两人。可陈先生还没来得及审问,那两人便口吐黑血自尽了,先生说,都是死士。”
她轻叹一声,继续道:“我们驾车一路狂奔,身后又有黑衣人追来。玄公子留了几人断后,我们才得以脱身,只是那几位侍卫……再也没跟上来。”
“玄公子后来派人回去收尸,连尸骨都没寻到。”
“就这么一路奔逃,才到了这里。也是凑巧,柳家公子正在别院狩猎,听闻山林有狼患,见我们马车上有永定侯府的标识,便让我们暂在此处休整。”
若兰的声音越说越低,似有难言之隐。
宋明珠侧头看向她,眉梢微挑,语气里带着几分察觉异样的温和:“怎么了?怎么突然不说了?”
若兰咬了咬唇,小声道:“玄公子原本打算,若是今日再寻不到姑娘,便要带队先回京了。”
宋明珠指尖轻轻划过水面,花瓣随着涟漪轻轻打转。宋昱玄的态度,便是侯府对她的态度。她压下心头那点不甘,缓缓靠在浴桶边。
水汽模糊了铜镜,映出她朦胧的身影。她闭上眼,将翻涌的情绪一一压下,只轻声道:“知道了。”
桶中的水渐渐转凉,花瓣大半沉落,像她此刻沉甸甸的心情。
而另一边,李易之的处境便狼狈得多。
他被宋昱玄关在柴房,奔波一天一夜的少年沾着草屑,往柴堆上一靠,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队伍启程时,宋明珠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没看见李易之,眉峰立刻蹙起,对若兰道:“你去找找今日那个小侍卫。”
雪竹与若兰对视一眼,都面露为难。“姑娘,留着他,对您的名声终究不好。”
“奴婢知道姑娘心善,可这件事事关姑娘清誉,奴婢也觉得若兰说得对。”
宋明珠看着左右两个一脸坚持的丫鬟,又急又无奈,只得跺了跺脚,拉过雪竹,压低声音道:“快去寻他,他是燕王殿下。”
雪竹猛地睁大眼睛,惊骇地看向宋明珠。
宋明珠轻轻点头,又对她摇了摇头,示意她不可声张。雪竹瞬间明白了姑娘所有的反常,心头又惊又慌。
若兰见两人这般模样,满心疑惑。宋明珠只对她道:“有些事,知道的人多一分,危险便多一分。”
随即又对雪竹道:“去找陈先生。”
等再次见到李易之时,宋明珠瞥了眼脸色难看的宋昱玄,一言不发,只盯着李易之,眉头拧成一团:“你也太埋汰了。”
李易之浑身是土,头发散乱,模样狼狈至极。
宋明珠对雪竹吩咐:“去找一套合身的干净衣裳来。”
雪竹应声而去,很快取来一套青色短打。宋明珠示意李易之上马车更换,自己则守在车外。
宋昱玄看着她这寸步不让的模样,脸色越发阴沉。
雪竹知晓了真相,心中百般煎熬,倒不如若兰什么都不知道来得轻松。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姑娘的为难。
宋明珠站在车外,瞧着宋昱玄气得脸红脖子粗,心里暗暗摇头。
连陈先生都看出几分端倪,他偏偏拎不清,难怪老侯爷过世后,老夫人要将他们这几房分出去,这心智,实在堪忧。
李易之换好衣裳下了车,虽不算体面,却也清爽了不少。
他没有上主车,径直走到车夫旁坐下。
宋明珠由雪竹、若兰扶着上车,掀帘时,还是忍不住对宋昱玄提醒了一句:“堂兄,有些事不能只看表象。不合常理的事,必有其缘由。你不妨放下偏见,用心看一看。”
又转头对雪竹和若看道:“这辆车太过惹眼,你们去后面那辆。路上若再遇变故,别慌,保住自己最重要。”
两人躬身应是,转身去了后车。
车帘落下的一瞬,宋明珠靠在软垫上,轻轻揉了揉眉心。
想起香梅,眼泪便再也控制不住,哗哗滚落。
耳边一遍遍回荡着香梅昔日的笑语
“姑娘,等咱们到了西北,我给姑娘跑腿,把姑娘的花样子卖个好价钱,让姑娘以后只管做自己喜欢的事,再也不用抄经书。”
“姑娘,我不想给燕王做妾,我就想跟着姑娘。以后姑娘就是我的东家,我给姑娘赚银子花。”
“姑娘……”
“姑娘……”
宋明珠再也绷不住,在马车里失声痛哭。
车外,李易之抿紧唇,一路沉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