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看清冬儿怀里的布包,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就这么点?”马嬷嬷掀开布角,只瞥见几锭碎银和几支旧簪子,还有一些绢花,眉峰立刻拧成了川字。
丽姨娘得宠时,丽香苑的妆奁匣子她可没少窥探,哪回不是金晃晃的头面、脂润光洁的玉石珠钗?就连绸缎都是侯爷特意吩咐绸缎庄,到了新货直接送到丽香苑,丽姨娘和那小野种穿的不是蜀锦就是云锦,怎么如今就只剩这点破烂?
冬儿跺了跺脚,布包里的碎银叮当作响:“娘您当那院子还是聚宝盆呢?您让人搬走了所有明面上的器物,我进去时连博古架都没了!就只剩墙角漏下这点黄白之物,成色还差得很!”
马嬷嬷的指尖骤然一顿,心里咯噔一下,她明明只吩咐扣下箱笼,丽香苑的紫檀木床、翡翠屏风等大件,夫人还没说如何处置,也未曾吩咐过她动。
难道是夫人背着她,派人先一步抄了丽香苑?她忽然掐住冬儿的手腕,低声问道:“你仔细想想,屋里的紫檀木床、翡翠屏风还在吗?”
“早没了!”冬儿疼得直抽气,“哪来什么三大箱细软?整个屋子空得跟遭了贼似的!连小姐的私库都被撬了锁,我扒着门缝往里瞧,墙根底下就剩半块碎玉佩!这裙子还是被那生锈的门环勾破的呢!”
她说着掀开裙摆,露出裙角参差不齐的撕裂口。
马嬷嬷闻言,脸上的神色瞬间不自然起来,眼底掠过一丝慌乱,指尖不自觉收紧,在冬儿腕上压出四道红痕。
她明明只扣下了明面上的箱笼,夫人那边也没透露出要动家具的意思,是谁捷足先登了?从整治丽姨娘到送走二小姐,哪一步不是她跑前跑后忙活?她忽然想起昨夜小厮禀报,二小姐屋里的烛火亮到了子时三刻。
难不成是香草、香气那两个贱丫头偷运了财物?可转念一想,香草性子怯懦,香气有心气,但也只是个寻常丫头,若真要搬运紫檀木床、翡翠屏风这般大件,动静定然不小,绝不可能不惊动门口的看守。
“罢了。”马嬷嬷压下心头疑虑,从冬儿怀里夺过布包塞进自己裤腰的暗袋里,换上慈爱的笑容,“你且记住,往后少往丽香苑那晦气地方跑。待你哥哥谋了差事,娘给你置十抬大轿的嫁妆,保准比府里的小丫头们还风光!”
冬儿眼睛一亮,刚要伸手去摸布包,却被马嬷嬷啪地打开:“先去伺候二少爷起床,这些东西娘替你攒着。”
冬儿噘着小嘴,见母亲态度坚决,只得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马嬷嬷挥了挥手打发走女儿,指尖摩挲着暗袋里的布包,想起丽姨娘咽气那晚的模样,身子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低声啐了句“晦气”。
那狐媚子死了都不让人清净,留着她的女儿在府里,便是时时刻刻提醒她过往的事。如今把宋明珠打发去庄子,想来也活不了多久,总算能清净了。
她撺掇夫人给宋明珠安了“冲撞嫡母”的罪名,生生打了二十板子,便是要折了她的身子。
“狐媚子养的,终究还是狐媚子。”马嬷嬷摸着袖中沉甸甸的布包,得意地笑出了声,“等侯爷回来,怕是连你的一根线头都寻不着了!”
她抚平衣襟上的褶皱,扭着腰肢快步往夫人院里去,既要复命,也要问问丽香苑器物的下落,顺带提一提冬儿许配给王管家二子的事。
马车一路剧烈颠簸,宋明珠趴在褥子上,胃里翻江倒海般难受。古代的土路坑洼不平,哪里比得上现代的柏油马路?加之车轮是实心木轮,碾过石子时发出“咯吱”的闷响,震得车底的褥子都滑到了角落。
“香草……快停车……我要吐……”她脸色惨白如纸,晨起喝的药汁在胃里反复翻腾,喉头涌起阵阵酸意。
香气慌忙扑过去,掏出帕子接住她吐出的苦水。车厢里本就有霉味,再混着呕吐物的酸腐气,呛得香气直皱眉头,却依旧稳稳地扶着宋明珠的肩。
“哗——”药汁混着酸水溅在破旧的褥子上,香草立刻撩开竹帘钻进车厢,拿起随身携带的水壶,用干净手帕细细擦去宋明珠唇瓣上的污秽。
指尖触到她冰凉的唇瓣,香草心疼不已:“小姐且用水漱漱口,等过了青岚山,路就平些了。”
“呕……”车轮又是一转,新一轮的呕吐让宋明珠浑身发颤。
香气狠了狠心,将染了秽物的帕子扔出车外,又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帕子垫在她颌下。
车外日头渐毒,阳光透过竹帘缝隙织成金网,晒得人后颈发烫;可车缝里漏进的风又带着晨间的凉意,冷热交攻之下,宋明珠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耳边远处树上不知名的鸟叫,也显得格外聒噪烦人。
“还有多久……”她哑着嗓子问,指尖紧紧攥着香气的袖口,力道大得泛白。
香气探头扫了眼车辕上的刘老头,那老汉正捧着水囊慢悠悠喝着,仿佛车里的呕吐声与他毫无关系。
她咬了咬牙,掀帘钻出车厢,对着刘老头福了福身:“刘叔,我家小姐实在受不住了,能否请您快些赶路?”
刘老头斜睨她一眼,浑浊的眼珠转了转,敷衍道:“照这脚程,再走两炷香便到青岚山脚下了。”说罢甩了甩马鞭,枣红马却只是象征性地小步颠了颠,车轮恰好碾过一个水坑,溅起的泥点打在车帘上,又添了几分狼狈。
香气攥紧裙角忍下怒意,回到车厢后附在宋明珠耳边,将刘老头的话低声复述了一遍。宋明珠听后,反倒扯出一抹苍白的笑,虚弱地摆了摆手:“既如此,便依刘老的脚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