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好。”他把石头包回叶子里递还给王虎,“别给人看。”
王虎点头把石头贴身藏了。藏完才想起来问:“这东西有用?”
“不知道。”陈默实话实说,“但挖出来的地方不对。”
石屋后面那片坡地,他白天去拔蛇衔草的时候地面是实的,踩上去没有空洞感。王虎能挖出这么深的东西,说明坡地最上头靠崖壁那块地方底下是松的。松的下面埋着东西。埋东西的人不想让人发现,但卦辞让他去找。
“酉时,石屋后,莫出头。”
卦辞给了他时间和地点,但没有告诉他为什么“莫出头”。他蹲在晾衣杆底下看到的三个人的反应,才是答案。
陈默坐在灶台边,把白天的事从头到尾串了一遍。青灰布衫少年交草,周铁找到了不交,王虎挖出了石头,沈青从头到尾没交过东西。赵小柱扔了蛇衔草又捡回来一株杂草。十一个人加上王虎,十二个人里,真正把蛇衔草交到柳执事手里的,大概只有青灰布衫和另外一两个。
但柳执事没有催。她没有说“交了的可以休息了”,也没有说“没交的抓紧”。她只是站在石屋门口跟孙管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偶尔往人群里扫一眼。那眼神让陈默想起白面书生报名时的那种懒,但又不太一样。白面书生的懒是真的不耐烦,柳执事的懒像是一层盖在表面上的东西。就像你爹打铁的时候看着没使劲,但锤子落下去铁就变形了。
晚饭是赵小柱贡献的一张饼和那罐咸菜。陈默把饼掰碎了扔进锅里煮了一锅糊糊,一人分了一碗。周铁没来领。他蹲在崖边啃自己最后一块干饼,黑瘦的背影在暮色里看着孤零零的。
赵小柱端着碗凑到陈默旁边,一边喝糊糊一边小声嘀咕:“周铁今天怪怪的,我跟他说话他爱答不理的。”
陈默没接话。
“你说他是不是还在为早上那饼的事生气?”赵小柱认真地分析,“我就说了一句‘跟我说一声就行’,他至于吗?”
“不至于。”陈默说。
“那他为啥不理我?”
“他在想事。”
赵小柱歪着脑袋看了陈默一眼。“你怎么知道?”
陈默喝了一口糊糊。周铁白天找到了蛇衔草却没有交,黄昏又一个人去了坡地,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东西。他在想的事,跟陈默在想的事一样——柳执事到底要什么。
夜深了。平地上的人各自找了地方躺下。陈默依旧靠着石屋墙根,枯草铺在身下薄得跟纸一样。他闭着眼但没睡着。
半夜的时候他听到了动静。
很轻的脚步声,从石屋正面的方向往崖边走。陈默没有睁眼,耳朵跟着脚步声走。脚步声在崖边停了一会儿又折回来,经过石屋的时候停了一息,然后继续往坡地方向去了。
陈默睁开眼,在黑暗里看着那个模糊的轮廓。瘦瘦小小的,走路的时候肩膀微微往里缩,像怕被风吹着。
沈青。
他没有叫住他。沈青白天没有找到蛇衔草,也没有交任何东西。如果他想在最后关头碰碰运气,那是他自己的选择。
陈默重新闭上眼。
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他坐起来,发现沈青已经回来了,还是缩在崖边那块石头后面,看不出什么异样。但陈默注意到他的右手手腕上多了一道红印,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
他收回目光,没有多看。
脑袋里有动静。
“午时,崖边取水,有人来。”
七个字。午时,崖边取水。有人来。陈默在心里把这句话拆开嚼了几遍。崖边取水,他昨天确实在崖边拔野菜的时候看到过一条细小的山泉从石缝里渗出来,滴滴答答汇成一个小水洼。午时去取水,有人来。来的人是谁?干什么的?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赵小柱已经醒了正对着灶台发呆,那表情跟丢了钱似的。王虎打着哈欠从石凳上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还有石凳的印子。
“陈默,今天干啥?”王虎问。
“等。”陈默说。
“等啥?”
“等他们。”
他没有解释“他们”是谁。他走到崖边往下看了一眼。晨雾很浓,把山谷填得满满当当,看不到底。石阶的方向也被雾吞了,只有几棵探出雾面的树尖露在外面。
他蹲在崖边等雾散。
赵小柱凑过来蹲在他旁边,圆脸上带着一种“我有事想说但不知道怎么开口”的表情。他那表情太好认了,跟写在脸上差不多。
“陈默,你说……那个姓柳的执事,她到底要我们找几样东西来着?”
“三样。”
“这才一样蛇衔草,后面两样是啥?”
陈默看了他一眼。“不知道。”
赵小柱的圆脸垮了一下。“我昨天翻了一天的草,手都扎破了,啥也没找着。你说我是不是没戏了?”他把手伸出来给陈默看。十根手指上果然扎了好几个红点,有的还渗着血丝。他昨天确实翻了整整一天的草,翻得比谁都卖力。陈默忽然觉得这胖子虽然话多了点,但干活是真干。
“你昨天翻草的时候在哪翻的?”
赵小柱想了想。“崖边那片,还有林子边上,还有你拔草的那块坡地下面。都翻遍了。”
“翻到过别的不一样的东西没有?”
赵小柱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有!我在林子边上翻到过一株草,根是黄的,闻着有点辛味。但不是蛇衔草,我就给扔了。”
陈默的拇指在虎口上碾了一圈。
“在哪扔的?”
“就林子边上那棵歪脖子树底下。”
陈默站起来。林子的方向就是石屋后面那片坡地的延伸。歪脖子树他见过,长在坡地和林子交界的地方,昨天他拔蛇衔草的时候看到过。
他拍了拍赵小柱的肩膀。“带我去。”
两个人往歪脖子树走的时候,周铁不知从哪儿冒出来跟在了后面。他没说话,就隔了七八步远缀着,黑瘦的脸上没什么表情。陈默回头看了他一眼,周铁跟他对上目光也没躲,就这么直直地看着。
陈默转回头继续走。这人跟了一路了,从早上跟到现在,不说话也不走远。你要问他,他就跟没听见似的。你要赶他,他也没碍着你什么。这种人就跟你家灶台底下的猫一样,平时不声不响,但一直在那儿。
歪脖子树底下全是枯叶和腐土,踩上去软塌塌的,跟踩在棉被上似的。赵小柱指着一块石头旁边的空地:“就这儿,我扔的。”
陈默蹲下来拨开枯叶,在腐土里翻了翻。赵小柱说的那株草没找到,但他翻出了另外一样东西。腐土下面有一块平整的石板,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一个“七”字。字迹很深,像是用刀凿的,凿痕里嵌着干了的泥。
他把石板翻过来。背面刻着三样东西的图样,一株草,一朵花,一颗石子。草是蛇衔草。花和石子他没见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