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妈呀!”
陈默猛地把手缩回被窝。脚指头抽筋了。那根筋像有人拿针从脚心往上扎,整条小腿硬成一根棍。他蜷在床上等那阵疼过去,被窝里那点热气早跑没了。
十一月的风从土墙裂缝里钻进来。他缩了缩脖子,把那床补了七八个窟窿的薄被裹紧,翻了个身,蜷成一团。
“咳,咳,咳。”
隔壁传来父亲陈大柱压抑的咳嗽声。打铁的活计耗人,父亲这些年肺一直不好,每到冬天就咳得厉害。陈默听了一会儿,等咳嗽声平息下去,才闭上眼睛。
没等他重新入睡,天就亮了。
一束灰白的光从窗纸破洞里透进来,正好打在他脸上。陈默睁开眼,脑子里浮出五个字——
西行,遇贵人。
他盯着房梁看了半天,没动。
大半年前的一个清晨,他醒来时脑袋里也多了一行字,跟有人拿刀刻上去似的——“家中灶下藏银”。他以为自己睡迷了,躺在炕上一动不动,把房梁上的每道裂纹都数了一遍。
可那行字太清楚了。清楚得他连灶台在哪、灰往哪边掏都一清二楚。
父亲前脚出门,他后脚就下了地。灶膛里的灰还温着,他拿火钳往里探,扒拉开一层冷灰,又一层,指尖碰到个硬东西。不是石头,石头没那么圆。他丢了火钳直接上手。
三枚铜钱,沾着灰,在掌心里沉甸甸的。
他蹲在灶前没起来,攥着那三枚钱,手心全是汗。
三枚,不多。
从那以后,每隔几天,他醒来时就会收到这样一行字。有时候准,有时候不准。但有三件事他确定了——第一,这卦辞只有他能看到。第二,准确率大概七成。第三,违逆卦辞行事从来不会有好结果。上个月卦辞说“莫出镇”,他没当回事,结果在镇口被野狗追着咬了一路,摔进沟里磕破了膝盖。
陈默坐起身,揉了揉膝盖上刚结痂的疤,把“西行遇贵人”五个字翻来覆去嚼了几遍。
西边。青石镇的西边是什么?
集市。镇口。再远一些,是官道。
“默儿,起来没有?”父亲的声音从外间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
“起了。”
陈默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推门出去。陈大柱正蹲在铁匠铺门口生火,四十出头的人,看起来像五十多。鬓角头发白了大半,一双大手全是裂口和老茧。
“今天逢集,”陈大柱头也不抬,“你把上回打的那些铁钉和锄头片拿去集市上卖了,换些米回来。你娘留下的那支银簪子也带上,实在不行就……当了吧。”
陈默停住脚步。那支银簪子是母亲唯一的遗物。父亲这些年再苦再难也没动过它的念头。
“不用当簪子。”陈默说,“铁钉和锄头片能卖几个铜板,够买两升糙米。簪子留着,以后还有念想。”
陈大柱手里的风箱顿了一下,抬头看了儿子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
陈默背上一小捆锄头片,出了门。
青石镇的集市在镇西头的老槐树下。从家到集市,正常走一刻钟。他一边走,一边留意沿途的人和事。
镇口石桥上蹲着一个乞丐,裹着条烂得不成样子的草席,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陈默经过时多看了一眼,生面孔。青石镇不大,本地乞丐他都认识,这人口音不太对,昨夜怕是刚到的。
过了桥,路边卖豆腐脑的老婆子已经支起了摊子。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豆香飘过来。陈默的肚子叫了一声。他摸了摸怀里,一共就三个铜板,不能花。
集市已经开始热闹了。陈默找了个空位,把铁钉和锄头片铺在地上,蹲下来等买主。
蹲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卖出去七八根铁钉,收了四个铜板。锄头片没人问,这种粗铁片镇上人家自己也能打。
太阳越升越高,集上也越来越挤。陈默眯着眼,打量着来来往往的人。
一个穿绸衫的中年男人从他面前走过,脚步匆匆,腰间挂着一枚木牌——七玄门的外门采买牌。陈默认得,去年七玄门来镇上招弟子时,他见过类似的牌子。中年人拐进街尾巷子,不见了。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铁钉也卖得差不多了。陈默站起来活动蹲麻的腿,正准备收摊,余光瞥见了一个人。
那人站在老槐树的阴影底下,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面容清瘦,约莫三十来岁,像个落第的秀才。但他站立的姿势不对,两脚微微分开,重心下沉,右手垂在身侧,手指松弛但随时可以握紧。
陈默打了十几年铁,见过无数来铺子里取农具的庄稼汉和走镖的武人。他一眼就看出,这个人的站法是个练家子。
青衫人也注意到了陈默的目光,微微一愣,随即笑了笑,抬步走过来。
“小兄弟,这锄头片怎么卖?”
“两文一片。”
“便宜。”青衫人蹲下来,拿起一片翻看,“做工虽然粗,但铁质不错。你父亲打的?”
“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