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妖台总负责人，南极长生大帝下属的一位星官，此刻终于扛不住了。

他姓崔，名唤崔珏——当然不是地府那位判官，是另一位同名同姓的天庭文官。

崔星官在斩妖台干了三千年，什么样的凶神恶煞没见过？当年九头虫被押上来，半个时辰就化了；黑水河鼍龙，三刀下去就嚎得跟杀猪似的。唯独今儿这个……他擦了擦脑门上压根不存在的冷汗（神仙按理说没汗，但他真真切切感觉到额头发潮），战战兢兢地踏上云头，朝凌霄宝殿飞去。

飞了不到一半，他又折回来，把值日曹官那份记录了七页“毫无效果”的玉简揣进怀里。证据，得有证据。

凌霄宝殿上，玉帝正端坐在九龙沉香椅上。他手里拈着一枚紫纹缃核的蟠桃核，那是三千年的小桃，核不大，但他已经翻来覆去把玩了半个时辰。满殿的气氛凝滞得像凝冻的天河水，没有一个仙家敢出大气。

太白金星低着头数自己的胡须，一根两根三根，数到第二十七根时发现数乱了，只好从头再来。托塔天王李靖抱着玲珑宝塔，指甲盖都快掐进塔身里去了。他身边的哪吒三太子倒是想说什么，但被他爹一个眼刀瞪了回去。

“报——”崔星官的嗓音划破寂静。他跌跌撞撞冲进殿来，差点被门槛绊了个跟头。旁边的侍从忙扶住他，他喘着粗气跪下：“启禀玉帝，那……那妖猴不知从何处学得护身之法，臣等用尽酷刑，刀砍斧剁，雷打火烧，一毫不能伤损。如今斩妖台……快成他的行宫了，他方才还问……问能不能喝点酒，他感觉有些口渴……”

满朝文武的眼睛齐刷刷望向崔星官。那眼神里有同情，有恐惧，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荒诞。

“口渴？”玉帝的声音都变了调，三界共主的威严差点碎了一地，“他要喝酒？”

“回陛下，是……是的。他还说，如果没酒，沏壶茶也行，他不挑。”崔星官说完这句，自己都觉得荒唐，额头贴在地砖上不敢抬起来。

玉帝沉默了很久。蟠桃核从他指间滑落，“啪嗒”一声掉在案上，滚了两圈，撞到一只青玉笔洗才停住。满殿只剩下那骨碌碌滚动的声响。

“这厮这等……”玉帝脸上的肌肉抽了抽，努力维持着镇定，可声音里那股子无奈怎么也压不下去，“这等……泼赖！如何处治？”

他目光扫过殿下诸神。除了低头数胡须的太白金星和抱塔装死的李天王，其余仙家也是各有各的躲法。赤脚大仙盯着自己的脚趾头看得入神；四大天师凑在一起假装讨论道法；甚至一向爱出风头的二十八宿之首亢金龙，此刻都把脑袋缩进了领子里。

一片死寂中，忽听一声清朗的笑。

“陛下，贫道有一法。”

众仙循声望去，只见太上老君从右侧班列中缓步踱出。他穿着杏黄色道袍，鹤发童颜，手里抱着那柄阴阳扇，扇面的太极图悠悠转动。老君脸上笑呵呵的，可那眯缝的眼缝里，精光一闪而过。李天王偷瞄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老君这表情他见过，上次老君这么笑的时候，金角银角被派下了凡，折腾了取经人整整一难。

“老君有何良策？”玉帝身子微微前倾，像抓到了救命稻草，连龙椅上的九龙浮雕都被他攥得咯吱响。

太上老君捋了捋及胸的白须，不紧不慢地踱到殿中央。他先环顾了一圈诸位仙家——目光所及之处，众神皆下意识避让——然后才慢条斯理地开口：“陛下有所不知，那猴头当年偷吃蟠桃，盗饮御酒，又潜入贫道兜率宫，将我那五葫芦九转金丹，有生有熟，尽数吞入腹中。”

说到这里，老君顿了顿。没人看见他袖中的左手轻轻攥了一下。那是他炼了整整三千六百年的金丹啊，每一粒都耗费了天材地宝无数。他至今记得推开丹房大门时那空空如也的葫芦，五只葫芦倒扣在案上，连滚出来的一粒丹渣都被舔得干干净净。那猴子甚至还留了张字条，歪歪扭扭写着“味道不错，下次还来”——当时老君气得差点把丹炉踢翻。

他缓了口气，语气依旧平和，只是扇子摇得快了些：“若是寻常妖物，吞这许多金丹，早已爆体而亡。但这猴头根骨奇特，竟能运用体内三昧火，将那些丹药之力融炼一处，锻成了金钢之躯。故而急切之间，伤不得他。”

“竟是如此……”玉帝皱眉，手指无意识地在案上敲着，“那依老君之见？”

老君轻摇阴阳扇，扇面太极图转了一整圈：“贫道以为，与其在此做无用功，不如将他交由贫道领去。贫道那八卦炉中，有文武之火，可炼天地万物。将他投进去，以炉火慢慢锻炼，时日一久，他那从丹药中窃来的金刚之质自会消融，待炼出贫道失却的丹元，他身自然化为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