线从一个人的指尖,走到另一个人的指尖。墙上挂着的那张,没有人看。
庙里练线,时辰是定的。天光刚挨上门框,后生的一趟线已经走完。他收势站定,鼻息收得稳,抬眼往侧面看。殿里没有外人,只有他们两个。
侧面的蒲团上坐着师父。他没开口,看肩,看胯,看脚跟落地那一瞬,挑的都是吃劲的关节。看了两趟,他下地走过来,两根指头在后生肘下托了一托,往下按了半寸。
有一趟脚尖撇得急,后生自己停住,退回半步重来。师父回到蒲团上坐着,没出声,等他把这一遍走完。
后生照着再走。肩上的劲顺了,一路顺到掌根,中间没有停。走完最后一式,他自己先笑了,拿袖口按了按鼻子。
后生把开头一趟重新走了一遍,脚下比头一趟熟。殿里没有别的话,落地一声,呼吸一声,目光跟着这两声走。线在人身上走,不回头,也不用看。
练线的声气一收,殿里静下来。剩下的光落在当门那面墙上。
图挂在那儿,纸色跟墙皮混得差不多了。线条淡得只剩个走势,凑近了看,其实已经看不出什么了。纸角上两个钉子眼,边上卷了一点。
来练线的从墙根走过去,没有人在那儿停脚。后生收势从它底下过,头顶离纸角不到一尺,也没有抬头。风从殿门穿过去,卷边轻轻动了动,动完了,墙上还是那样。纸比墙还安静。
纸是旧纸,墙是老墙,两样都懒得再分彼此。
师父起了身。
他朝那面墙走过去,在墙根站定。站了有两息的工夫,才抬手捏住上边的纸角,把两颗钉子一个个退出来,指腹在钉尖上压了压。下头的纸一松,另一只手兜到下头,整张图才离了墙。
灰在纸背上浮着,他在原地拍了拍灰。拍出来的灰在光里散开一小片,有几点落在鞋面上,他没管。纸脆,他捏得轻,把纸翻了个面,又翻回来,朝纸上看了眼。
退下来的两颗钉子,他在掌心里攥着,走路时碰出很轻的一声。转身往回走,搁到桌角才松开。图松松搭在另一侧小臂上,他把胳膊端平了些,走得不快。纸随着步子轻轻晃,没有声音。就这几步路,他走得很稳。
后生在那边归置蒲团,慢了半拍,朝这边望了一眼,才又低头做自己的。
师父把图搭到桌上,边上搁着后生的一卷绑腿。他把绑腿挪开半尺,给图腾出地方,又抻了抻卷着的纸边。抻平了这一头,那一头又微微翘起来,他由着它翘。
明儿还是这个时辰。
说这话时他还看着那张图,跟交代明天的活计一样。说完,纸边放下了。
后生蹲在地上解绑带,应了一声,手里的绑带绕成了圈,绕到第三圈,把头儿掖了进去。
哎。我收家伙。
后生把家伙收拾停当,出门前回了一下头。殿里就剩师父和桌上那张图。
他跨出门,门槛在脚底下响了一声。殿门的光挪了半尺,图还在原处搁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