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台边,人挤成了两排。
早两年,井台边上一天也见不着几个人。担水的汉子来了,打满一桶就走,桶绳都懒得绕。今年不一样。天不亮,井台边就排了七八个桶,先来的后到的挤在一处,桶碰着桶,绳绕在桶梁上,谁也不让谁。
有个新来的,打满自己的桶,又多舀了一桶,挑着就走。桶底擦着井沿,水线一路洒到路口。
后头排队的人看着那两桶水走远,没说话。脸色沉了沉。
排到最后的是个半大孩子,轮到他的时候,井水下去了一截。他探着身子去够,井绳拉得吱吱响,才打上来小半桶。他抿着嘴,把那小半桶水挑走了。
井台上静了片刻。有个刷桶的老汉往井里看了两眼,没说话。
这事没人再提。第二天井台边的桶,排得更早了。
棚子搭到了菜地边上。
老刘头的菜地,种了半辈子萝卜白菜。棚子立起来那天,他在地头站了半天,锄头拄着,没动。
这是我家菜地。
搭棚子的后生手上还缠着赶路的布条,愣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脚踩进菜畦,又赶紧收回来。
我挪?
挪哪儿去?老刘头把锄头往地上一顿,搭吧。别踩了苗。
后生站着没敢动,攥着绳子,不知道是该搭还是不该搭。
老刘头转身走了。走几步,又回来,把踩倒的两棵萝卜苗扶正,才真走了。
棚子还是搭起来了。绳子系在菜地边的树桩上,系得很紧。老刘头傍晚又来看了一趟,没进地,蹲下去,把那两棵扶正的苗,又培了培土,才走。
茶摊上,添水的规矩没变。
一文二一碗,添水不要钱。新来的人学前面的人,把碗递过去,春喜娘一勺一勺添。锅还是那口大锅,水还是烧得滚开。
有个媳妇,添完水,又多舀了一碗。她怀里的孩子正张着嘴哭,脸都哭红了。她把那碗水凑到孩子嘴边,孩子咕咚咕咚喝,喝急了,呛了一口,又接着喝。
排队的村民看在眼里。没人说话,都盯着那碗水。
有个人没喝茶,转身走了。有人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咽回去了。
铁蛋他爹把茶碗往桌上一搁,碗底磕出一声脆响。
这么下去,咱村成什么了!他声音不小,粮食呢?公账上的粮,够吃几顿?
我们又不是来抢的。棚子那边有人接话,声音发闷,路上走了两个月,死了三口人。就剩这些了。
谁撵你们了?铁蛋他爹抬起头,可你们也得看看,村里才多少地,多少粮。
夜里睡觉,都怕被人撵。那人蹲回棚子根下,怕也没用。走不动了。
走不动,也不能赖在别人家地里!
菜地那边,我们挪了。那两棵苗,你老伯自己扶正的。
水缸都见底了!有人跟着附和,下午才挑的水。
添水不要钱,那是给赶路人的。铁蛋他爹哼了一声。
两边各说各话。没人动手,火气攒着,脸色一个比一个沉。
茶摊上的人散了一拨,又聚了一拨。添水的锅添了一回又一回,话头始终没散。
刘小石到茶摊的时候,日头正爬到头顶。
他不说话,找了张条凳坐下。茶摊上没人吭声,都看着他。
他先掏了茶钱,搁在桌上,春喜娘没动那钱。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碗沿上还留着热气。
喝完了,他把碗往春喜娘那边一推,又添了一碗。
端着那碗水,他走到抱着孩子的媳妇跟前,递过去。
添水的规矩没变。他把碗往前送了送,水管够。
媳妇愣了愣,接过来,没敢喝,先看他。
喝吧。刘小石没再往前,孩子都哭了半条街了。
媳妇低头,把碗凑到孩子嘴边。
春喜娘掂了掂勺子,又往那碗里多舀了一勺。
端着。孩子先喝。
水勺悬在半空,停了一下,才落回锅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