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不能下力气,明儿下了地就知道。铁蛋他爹把烟锅子别回腰里,到底没再说别的。
散会的时候,月亮已经爬上树梢。老周家的方向,亮起一点灯火。
老周一家住在村东头的空屋里。屋子是前几年村里人搬走剩下的,收拾了收拾,支了两张床板,铺上干草,就成了家。儿媳妇在灶台上支了口锅,是路上捡的,锅底漏了个小眼,垫了块瓦片,将就能用。
小柱头一回看见阿黄,吓得躲到娘身后,探出半个脑袋,一眨不眨地盯着。
阿黄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蹲在门口,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
小柱揪着娘的衣角,小声问:它咬人不?
庙里的狗。老周说,不咬人。
它看我了。小柱说。
狗看人,是稀罕人。老周的儿媳妇把锅刷干净,抬起头,你过去,慢慢跟它说话。
小柱不敢。他攥着娘的衣角,一步一挪,挪到门口,蹲下来,跟阿黄隔了三步远。
他往前凑了凑,你是庙里的狗啊。
阿黄歪了歪头,没动。
你饿不饿?小柱从兜里摸出半个干饼,掰下一小块,小心地放在地上,我请你吃。
阿黄看了看那块饼,又看了看他,低头把饼叼走了。它蹲回门口,一口一口吃完,又回头看了看小柱。
小柱一下子笑出来,回头冲他娘喊:它吃了!它吃我给的饼了!
老周看着孙子蹲在门口跟狗说话,把担子从肩上放下来。那担子挑了一路,从周家洼挑到这儿,几百里地。他放下的时候,肩膀先是一轻,然后他蹲下来,慢慢直起腰。
到了。他望着收拾出来的屋子,这就算到了。
郝闲在庙门口,看完了全程。
他看着那一家子进村。老周把担子放下,那个孩子蹲在门口,掰饼喂狗。
他跟一百年前那七个人,走的是同一条路。他想。
这回,会住下几个?
夜里,老周带来的消息在村里传开了。
镇上乱了。当兵的抓人。
北边,烧了好几个村子。
周家洼,整个村子都烧了,跑出来的就他们一家。
烧村子的是谁?官军还是流寇?
说不清。跑出来的人,只记得火光。
消息一家传一家,传到刘小石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坐在院里。他没点灯,坐在黑暗中,听了很久。老周答话时的样子在他眼前过了几遍。一个逃难的人,说走到哪算哪的时候,眼睛是往下看的。那是不指望有人接话的眼神。院里晾着一捆柴,是白天劈好的,够烧三天。他想,老周家的灶台是新的,头一夜,火不能断。
后来他站起来,抱上那捆柴,出了门。
老周家的灯还亮着。新支的灶台,正缺柴火。
刘小石把柴放在门口,没敲门,转身走了。
屋里,老周听见了动静,拉开门。门口放着一捆柴,码得整整齐齐。他朝刘小石家的方向望了望,什么也看不见。他蹲下来,把柴抱进屋里,一根一根,码在灶台边。
他码得很慢。
郝闲看着那捆柴放在门口。门缝里的光透出来,他看了很久。
又来了一家子。他想。
老周家的灯,亮到很晚。刘小石屋里的灯,也亮着。
郝闲的意识,从老周家的屋顶上移开,回到庙里。阿黄的呼噜声,匀匀的,一下,一下。
乱世里,这地方,照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