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蛋跟了两步,还是别扭。他练了十年的手脚,都有自己的记性,跟墙上的线是合着的,跟刘树根身上的,是岔着的。
别扭。铁蛋说。
别扭才正常。刘树根说,你当年照图练,头一天也不顺。
铁蛋咬着牙,又跟。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铁蛋一天比一天跟得远,一天比一天跟得乱。他练了十年的手脚,都在跟他作对。
第五天傍晚,铁蛋又站到他身后,跟着走了两步,忽然一抬脚,顺了。
那股劲,从尾椎上来,过腰,到后颈,跟刘树根说的,一处不差。手脚还是那双手脚,走的却不再是墙上的路数。
屋里静了一会儿。三个后生都站住了,看着铁蛋。铁蛋自己也愣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成了?一个后生问。
这路子,跟墙上的不一样。铁蛋说,可走通了。
刘树根站在他身后,压着声音,手在抖:成了。
那天夜里,郝闲的意识,从庙里扫过村子,落在刘家屋顶上。
屋里那点动静,他听了几天了。头两天是乱的,后来更乱。今天,忽然就顺了。像一根断了的线,又接上了,接得严丝合缝。
图搁那儿也是搁着。人活着,就行。
他咂摸了一会儿。图是他画的,随手划拉的,画的时候没当回事。他记起画图的年头,刚醒那两年,冬天冷,他闲着没事,对着墙比画,比画来比画去,就是这几道线。那时候他以为,等春天暖和了,这些线就该被灰盖住了,谁也不会再看第二眼。
谁知道二牛看见了,二牛练成了;树根看见了,树根也练成了。如今铁蛋也成了。
他画图那会儿,可没想过这些。这算不算他画的那张图,活下来了?
他想了想,不想了。
行吧。反正没白画。
阿黄在供桌前换了个姿势,把脑袋枕在前爪上,呼噜声匀匀的。
图还在墙上,又淡了一层。他看了一眼,懒得再看。搁着吧。线已经传下去了。
铁蛋回家,他爹正在院里劈柴。
铁蛋说,照着树根哥练,也成了。
他爹手里的斧子停了一下,又落下去。劈完那根柴,他把斧子立在墙边,才问:成了?
成了。气走通了。
他爹沉默了一会儿,蹲下来,把劈好的柴归拢到墙根。铁蛋他爹是守成派。当年老槐树议事,守成派坐在他爹那边,说练功是闲的,不如种地。
练吧。他爹把最后一根柴码好,你树根哥带着你,出不了事。
铁蛋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别出山。他爹说。
铁蛋站住,回头看他爹。他爹没看他,把最后一根柴码进垛里。
别出山。他爹又说了一遍,村里的日子,够过了。
铁蛋没应声,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爹把柴码齐,才走了。
刘小石在自家院里,听见了。隔着两堵墙,铁蛋他爹的话传过来,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他听春喜说那句你比墙靠谱的时候,正在院里喂鸡,手里的秕谷撒了一半。他站住,听了一会儿,又把剩下的一半撒完。
他不懂那些线。可他知道,线要是断了,就没了。
后生们走了以后,他路过儿子门口,看见地上掉了一截炭条,教线比划用的。他弯腰捡起来,在手里掂了掂,搁在窗台上。窗台不高,放上去,正好是屋里人出门看得见的地方。谁也没看见,他也没跟谁说。
那天夜里,刘树根练完功,独自进了庙。
他在墙前站了很久。月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墙上,那几道轮廓,又淡了一分。月光下的墙,灰扑扑的,什么也看不出来。可他知道线还在那儿,在他身上。
二牛哥。他抬头,望着月光下那几道轮廓,图要没了。可我记住了。你信里说丢不了了。我也丢不了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站住,回头,对着墙,把那七道线,又在心里走了一遍。
郝闲的意识,落在墙边,陪他站了一会儿。
练过的人,忘不了。他想,跟他说的一样。
他转身出了庙门,往家走。屋里的灯还亮着,窗台上,那截炭条搁得端端正正。他看了一眼,没动它,把门带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