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一回亮到半夜,是信来的那夜。这一回,灯下的人,写了又停,停了又写。郝闲不用看也知道他在写什么。这村子,他住了一百年,谁心里装着事,他搭眼就看得出来。上辈子他写周报,憋到后半夜,也就憋出三行字。人家写封信,也是这个劲头。
他顺着那根线,往县城那头探了探。线还细着,没断。那头的人,气息匀着。
瞒着藏着,是个人都累。他想。
他又想:挺好。至少有人操心。
阿黄睡得沉,呼噜一声接一声,从供桌前传过来。郝闲听了一会儿,把意识收回来,没再想。
第二天擦黑,刘小石把刘树根叫到院墙根。
刘树根扛着锄头回来,一身土。他放下锄头,蹲在院里:
跟你说个事。刘小石蹲着,练功的动静,再小些。铁蛋他们,改到屋里练。
刘树根的手,在自己虎口上按了一下。那天早上,官差捏着他的手,按着这层茧子,问:庄稼人的手,是这个握法吗?他答得滴水不漏。可那根手指头按在虎口上的分量,他记到现在。
知道了。他把手从虎口上移开。
刘小石看他一眼,又补了一句:你也是。你那一身把式,比铁蛋他们显眼。
刘树根闷声应了一声:他蹲着,手里的锄头没停,把泥刮了刮。
院里静了一会儿。
刘树根开口,官差,还会来吗?
说不准。刘小石把烟袋杆子在手里转了转,风头没过,先把日子过稳。铁蛋他们年轻,你多看着点。
天黑透了再练,天亮前收。窗户纸,糊严实些。
知道。刘树根应,春喜那边,我去说。
刘树根站起来,把锄头往墙根一靠。刘小石的烟袋杆子,在手里转了转,没点烟。
还有。刘小石说,你夜里练完,绕庙转一圈,看看有没有生面孔。
刘树根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春喜听刘树根说了,没多问,点了点头:屋里练,窗纸糊厚些。风箱声也小点。
当天晚上,练功那间屋的窗纸,就换成了两层。灯油也换了,亮得小,省得映窗。练功的时辰,她挨家挨户对了一遍,谁也不许早,谁也不许晚。天黑,门闩就上。
郝闲看她把窗纸、风箱、灯油、纸墨,一样一样数落过来,心里冒出一句:
管得比公司行政还全。
他上辈子公司里,就有这么个人。订会议室,排班表,饮水机的水都盯着。有他在,没人操过心。
隔天,药商进山收药。
伙计看着官差查过的地头,心里犯嘀咕,多问了一句。刘石头头也没抬:官差来查过药。怕什么。药认地,地又不会跑。
掌柜的听了,笑了一声,照旧称药,银子照付。走的时候,刘小石把一封信递过去:劳烦掌柜的,顺路捎到县城镖局,给周二牛。
掌柜的接过来,揣进怀里:捎到。
骡车吱吱呀呀,出了村口。郝闲在庙门口看着,那封信跟着车,出了山口。
县城,镖局后院。
太阳偏西,二牛坐在石阶上擦刀。刀是镖局的,走镖配给他使,平时归他保养。刀身映着天光,一道亮弧。他擦得仔细,布条从刀根捋到刀尖,一下,一下,捋到刀尖,拿拇指试了试刃口,又接着擦。
后墙外头,巷子里的吆喝声远远的,一会儿近,一会儿远。
大壮卸完车,甩着胳膊过来,一屁股坐在他旁边:二牛,今儿听柜上客人念叨,州里在查什么案子。
二牛没抬头。
说是查会武功的。大壮压低声音,客人说,州里发下文了,各镇各乡,都问了一遍。你说,查这个干啥?
二牛手上的布条,停了停。他想起自己寄出去的信。信在道上,该到村了。
……谁知道呢。他低头,布条在刀柄上绕了一圈,又一圈。
他把刀翻了个面,接着擦。大壮见他不接话,又絮叨了两句,回屋去了。
院里静下来。二牛把刀擦完,收进鞘里,坐在石阶上,没动。
他知道大壮说的是真的。州里发文,各镇各乡都问。药的事,惊不动州里。这动静,是冲着人来的。山里会武功的人,他们村独一份。他寄出去的信,图的事没提半个字,可会武功的这四个字,像根刺,扎在他心里。
他抬起头,往南边看。南边是家的方向。城里的天,灰蒙蒙的,看不见山。可他知道,山在那儿,庙在那儿,墙上的图,也在那儿。
图还在墙上吗。他想。
大力。
二牛回过头。老镖师站在后院门口,手里端着一壶酒。酒壶是锡的,擦得锃亮,另一只手,拎着两个碗。
过来。老镖师端着酒壶,跟师父喝一杯。
二牛握着刀鞘的手,紧了紧。
他进镖局,第五个年头了。局里的人叫他大力,柜上的客人叫他周把式。老镖师叫他大力,叫了这些年。师父这两个字,他头一回从老镖师嘴里听见。他站起来,走过去,在石阶边坐下。
老镖师没坐对面,挨着他坐下。拿碗,倒酒。
酒线细细的,从壶嘴里落下来,在暮色里亮着。碗里的酒,一点一点涨起来,眼看要满。
老镖师的手很稳。他没抬头,也没说话。
酒,还在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