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2章 山神庙里(1 / 2)我的无敌领域无限大首页

郑六迈步进了庙。门槛不高,他抬脚的时候,袍角带起一点灰。庙里暗,供桌在里头影影绰绰,他站在门口,等眼睛缓过来。

庙不大,一眼看到头。梁是旧的,被烟熏得发亮,山墙上裂了一道细缝。空气里有香火气,有潮味,还有一股子狗味。他抽了抽鼻子,先看了脚下。供桌底下的泥地,被趴得瓷实,滑溜溜的,常年有活物趴着。

刘小石跟在后头,没出声。他盯着那公差的后背,把庙里的东西在心里过了一遍:断刀,野花,空酒壶,拓着线的新木板,还有东墙上那七根线。哪一样,都经不起行家细看。可官差要看庙,谁拦得住。

阿黄趴在供桌前。郑六进来,它没动,只抬起头,两只眼睛跟着他挪,不叫,也不摇尾巴。

刘小石往它身边凑了一步:这狗,不认生,认人。就认这座庙。

郑六看了那狗一眼:好狗。

阿黄没理他。它把脑袋搁回前爪上,眼皮半耷着,那两只眼睛,还从眼皮缝里盯着他。它老了,毛色发灰,站起来的动作都慢,可两只眼睛,还亮着。

郑六不恼。他见过的狗,见生人就吠,这条不吠。他在庙里转了一圈,看梁,看墙皮,看墙角那尊泥像,这才走到供桌前站住。

桌上摆着四样:一把断刀,一捧野花,一只空酒壶,一块新木板。

他先看那把断刀,没碰,俯着身。刀是旧的,锈生了厚厚一层,刀口却齐整,齐得像一刀切下来的。

刀口齐整。好刀。他直起腰,怎么供在这?

老一辈传下的规矩。刘小石站在他后头,腰挺得直,那年山匪进村,刀断在庙门口。村里捡回来,供上,镇一镇。

多少年了?

快二十年了。刘小石想了想,那年闹山匪,村里人往庙里躲,山匪在门口栽了跟头。

栽了什么跟头?

马到了庙门口,自己刹住,不敢往里冲。刘小石说到这儿,自己先顿了顿,说也怪。自打那回往后,方圆的人都知道,这村有个庙,庙门口有讲究。

郑六看了他一眼,没接话,目光移到那捧野花上:还有花?谁供的?

家里人。刘小石往那花上看了一眼,隔些日子,换一捧新的。花是新鲜的,叶子还绿着。

老辈人留下的壶。后来年年有人往这儿放酒,酒喝了,壶留下了。

郑六盯着空酒壶看了两眼,又落在那块新木板上。

木板是新的,刨得光,上面拓着几道线,乌黑,清清楚楚。郑六伸手,想去摸。

刘小石往前赶了半步,先他一步,手掌虚虚挡在木板上:公差老爷,那是供品。山神爷的。

郑六的手停在半空。他看了刘小石一眼,把手收回去,笑了一声:供品,摸不得?

供上去的东西,就是山神爷的了。刘小石把手收回来,动供品,不吉利。

郑六点了点头:有道理。山神爷?这庙供的是山神?

祖上传下来的规矩。山里人,靠山吃山,供个山神爷,求个平安。

话说完,他自己先虚了一下。祖上供的是山,供的是这块地上活出来的人,敬出来的东西。从来没有什么山神爷。可他没改口。他想着村里那些人的脸,想着爹那句官家的人,也是人。为了村子,这话得说。他把后腰挺了挺,站直了。

这句话,他其实练过两回。头一回,是话出口的那一刻,话在舌尖上打了两个转;第二回,是夜里躺下以后,他又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过完自己先笑了。这辈子,头一回学撒谎,学的还是敬神的话。

郑六的目光从供桌抬起来,落在墙角那尊泥像上。泥像旧了,眉眼糊成一片,香火熏得发黑。他见过不少庙,供关公的,供土地婆的,头一回见供山神的。他端详了一会儿,没往底座上看,点了点头。

行。有庙就有神。这规矩不坏。

刘小石喉咙发紧,那口气,悄悄吐了半口。

郝闲在门口看着,听见山神爷三个字,有点想笑。他住了一百年,头一回听说,自己是山神。笑完了,又觉得没什么好笑的。叫山神也好,叫山主也好,他都没打算应。

郑六这行当干久了,供桌见过不少。香火供的多,供东西的少。断刀镇宅,供刀的多是武行;供花的,多是女眷;供酒壶的,多是老人。这一桌,刀、花、酒、木板,齐齐全全,像一户人家把日子都供上去了。摆得齐整,擦得干净,不像没人管。像有人天天看着。

郑六看完泥像,又四下看了一遍,目光落在东墙上。

墙皮剥落了一大片,露出的线,白得发灰。细看,七根还数得清,弯的弯,直的直,看得出是画上去的。比他方才在门外远远看见的,清楚了几分。

这画的是什么?

刘小石往前挪了半步:老辈人画的花样。年头久了,看不清了。

郑六蹲了下去。他蹲在墙根,就着门口漏进来的光,看了半天,一句话没说。他伸出手,指腹在墙皮上蹭了一下,蹭下一层白灰,在指间捻了捻。

他见过仵作画的尸格图,标着伤在哪儿;见过药铺墙上挂的经络图,标着人身上的穴位。那都是画在纸上的。画在墙上的,头一回见。

他顺着最粗的那根线看。线有起,有落,有折。花样的线,是绕着走的,图个好看;这线,是奔着一个地方去的,一节一节,接得严实。他看了半天,心里隐隐有个念头,像井底的影子,晃了一下,没浮上来。

不像花样。他开口,像人身上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