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闲的意识在它旁边。他没有身体,不能摸它的头,不能把它抱起来。他只能待在那儿。他待了三天。三天里,他的意识没有离开过那块地。他没有想事情。他什么也没想。就是待在旁边。像很多年前那个雨夜,他把意识贴着一条快死的狗,一夜没挪开。
第三天下午,刘小石又来了。秋收正忙,他两天没进庙。他进庙扫地,扫到供桌前,看见了它。
他没哭。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把笤帚靠在门边。他把阿黄常喝水的碗洗了,摆在供桌下面。那只碗是陶的,边沿磕了一个口。它喝了十几年。洗完了,他把阿黄抱到破庙后面那棵槐树下,埋了。埋完了,对着供桌方向鞠了一躬,跟刘家人埋人时一模一样。
郝闲看着那个土包。那团暖光,阿黄守了一辈子,自己从没看见过。刘小石也看不见,可他还是鞠了躬。那也是一样的。
三天后,郝闲把意识从那个空位挪开。他没有哀悼。他只是发现,往后很长一段时间,他每天都会多扫一眼那个位置。那个位置空着,泥地上凹下去一小块,是它趴了十几年趴出来的。
他想:要不要再养一条?
他想了一会儿,对自己说:再说吧。他说这话的时候,那个泥坑还凹在那儿。
几个月后,那只年轻的土狗开始在供桌前那块地上趴着。
它也是自己找到那个位置的。它围着庙转了一圈,在供桌前停下,趴了下来,脑袋搁在前爪上,跟阿黄头一天进庙时的姿势一模一样。
刘小石已经二十多岁了。他看着那只小狗趴在老地方,沉默了一会儿,说:又一个阿黄。他蹲下去,摸了摸它的头。小狗抬起头,蹭了蹭他的手心。你跟你娘一个样。他说,土黄土黄的。
郝闲算了算日子。他在这庙里看过的狗,一条。看过的孩子,从出生看到嫁人。刘穗嫁人那天,他还记得,菜籽撒了一头。日子这东西,一茬一茬的,比药田长得还快。
郝闲听到这句话。他没反对。这名字一叫,又是一辈子。
他把意识挪到小狗趴的地方。小狗抬起头,对上他意识的方向,摇了摇尾巴。它比阿黄小了一圈,胆子也小,摇尾巴都是小心的。
土狗趴了几天之后,慢慢学着阿黄的样子,看门口,听庙里的动静。郝闲看着它学。学得不太像。它胆子小,看门口是偷偷看的。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阿黄没有小时候。它进庙那天就已经是条半大的狗了,一身伤,从暴雨里扑进来。他没养过阿黄的小时候。他养过阿黄的一辈子。
阿黄已经埋在了槐树下。趴在这里的,是它的女儿。但这个位置,始终是阿黄的。
郝闲在心里说:行吧。跟几十年前对着墙缝里那株野草说的一样。
深秋。郝闲的意识飘在破庙上空。下面是供桌,供桌前趴着新的阿黄。墙角那株野草,已经长到刘小石的胸口高了。破庙还是那座破庙。这么多年,他都没挪过窝。
药田里,刘石头在翻最后一垄地。他五十多了,头发花白,弯腰的动作比年轻时慢了半拍。药田比从前大了,从两亩扩到三亩多,都是他一年一年翻出来的。郝闲看着他把最后一垄土翻完,直起腰,捶了捶背,像往年一样,咧嘴笑了一下。
阿黄老死那年,山匪来了。
这些年来,夜里摸过边界的探路的不止一茬。这回是一大股。有刀,有马,有人。天下乱了,流匪从北方一路南下。他们听说山脚有个地方不能碰。
头子姓常,原是北军一个小校,见过死人比活人多。他不信邪。他这辈子砸过的东西,没有砸不动的。他冷笑:什么东西?碰不得?我非要碰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