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47章 春深(1 / 2)永平往事首页

三月初八,巳时三刻,长春宫正殿后院。

杏花已谢,海棠初绽。乔贵妃特意将宴席设在敞轩里,三面垂着薄如蝉翼的月影纱,既挡了春寒,又让满院春色影影绰绰透进来。院中海棠树下,一架秋千新漆了朱红,旁边石桌上摆着时新果品:樱桃、桑葚、枇杷,都用冰镇着,水灵灵地泛着光。

乔贵妃今日穿了一身海棠红织金缠枝牡丹纹宫装,这是尚服局新制的春衫,用了二十四两金线,日光下走动时流光溢彩。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正中戴赤金点翠大凤钗,两侧各簪三支镶红宝石的金簪,耳上坠着莲子米大小的东珠耳坠——这一身装扮,既显贵妃威仪,又透着春日鲜活。

“娘娘,”孙嬷嬷快步走来,压低声音,“永昌伯夫人携嫡长女到了,正在宫门外候着。”

“请进来。”乔贵妃端坐主位,理了理衣袖,“告诉景儿,让他巳时正准时过来——就说本宫请他尝新贡的明前茶。”

“是。”

不多时,永昌伯夫人刘氏带着女儿进了院。刘氏约莫三十五六岁,穿一身宝蓝色织银宝相花纹褙子,头戴赤金嵌蓝宝石头面,端庄中透着精明。她身旁的少女,便是永昌伯嫡长女周明玥,年十二,穿一身樱草色绣折枝玉兰襦裙,外罩浅杏色比甲,梳着垂髫分肖髻,簪一对珍珠蝴蝶簪,眉眼清秀,举止娴静。

“臣妇/臣女参见贵妃娘娘,娘娘千岁。”母女二人规规矩矩行礼。

“快起来。”乔贵妃笑容亲切,“赐座。孙嬷嬷,上茶。”

宫女奉上今年新贡的西湖龙井,茶汤清碧,香气袅袅。

乔贵妃细细打量周明玥。少女垂眸端坐,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涂着淡淡的凤仙花汁。接过茶盏时,手指纤长,动作轻盈,礼仪无可挑剔。

“这就是明玥吧?抬起头让本宫瞧瞧。”乔贵妃温声道。

周明玥缓缓抬头,目光微垂,不敢直视贵妃。她生得一张鹅蛋脸,肌肤白皙,眉毛细长,鼻梁秀挺,唇色是自然的樱粉。最妙的是那双眼睛,黑白分明,眼神清澈,带着十二岁少女特有的纯真,却又因家教严格而显得沉静。

“真是个可人的孩子。”乔贵妃赞道,“今年十二了?”

“回娘娘,腊月里刚满十二。”刘氏代答,语气谦恭中带着自豪,“这孩子性子静,平日里就爱读书写字,女红也还过得去。”

“女孩子娴静些好。”乔贵妃点头,“景儿在工部观政,也是整日与文书图纸打交道,就缺个能静下心来陪他读书说话的人。”

这话已经说得相当直白了。刘氏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忙道:“三殿下天资聪颖,臣妇常听外子提起,说殿下在工部办事利落,连那些积年的老吏都佩服呢。”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太监通报:“三殿下到——”

杨御景着一身靛蓝皇子常服,腰系玉带,步履沉稳地走进来。他今年满十三,身量又拔高了些,肩膀渐宽,脸上少年的稚气褪去大半,眉宇间多了几分沉静——或者说,是疏离。

“儿臣给母妃请安。”他行礼,声音平淡。

“景儿来了。”乔贵妃笑容更深,“来,见过永昌伯夫人,这是伯府嫡长女明玥。”

杨御景转身,对刘氏拱手:“夫人安好。”目光扫过周明玥,微微颔首,“周小姐。”

周明玥忙起身还礼,脸颊飞起一抹红晕:“见过三殿下。”

杨御景在主位下首坐了。宫女奉上茶,他接过,低头喝了一口,不再说话。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乔贵妃笑道:“今日春光好,咱们也别干坐着。明玥,听说你琴弹得不错?本宫这儿有张蕉叶琴,是前朝旧物,音色尚可,你可愿弹一曲?”

“臣女技艺粗浅,恐污了娘娘清听。”周明玥轻声推辞。

“无妨,就当助个兴。”

琴很快搬来。周明玥在琴案前坐下,试了试音,略一沉吟,弹了一曲《春江花月夜》。指法娴熟,乐声婉转,将春江潮水、月夜花林的意境演绎得颇有韵味。

一曲终了,乔贵妃抚掌:“好!不愧是伯府千金,这琴艺,比宫里的乐师也不差了。”她看向儿子,“景儿觉得如何?”

杨御景放下茶盏,淡淡道:“周小姐琴艺精湛。”

只一句,再无他言。

乔贵妃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面上依旧含笑:“明玥累了吧?来,尝尝这樱桃,今早刚送进宫,新鲜得很。”

周明玥道谢,用小银叉取了一颗樱桃,小口吃着,姿态优雅。

刘氏趁机道:“娘娘,臣妇前日得了一幅前朝山水,据说是李公麟的真迹。外子说,三殿下精于工笔,必是懂画之人,不知能否请殿下闲暇时过府品鉴?”

这是邀约了。

乔贵妃正要接话,杨御景却先开口:“谢夫人美意。只是工部近日在重绘京畿水利图,儿臣需协理,怕是无暇。”

直接拒绝了。

刘氏笑容一僵。乔贵妃脸色沉了沉,但很快恢复如常:“公务要紧。不过景儿,再忙也要注意身子。这样吧,改日让明玥抄几份养生食谱送进宫,你照着调理调理。”

这是要创造继续往来的机会。

杨御景抬眼看了母亲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乔贵妃心头一紧——儿子这是不高兴了。

“谢母妃关心。”他依旧是那句,听不出情绪。

宴席又勉强维持了半个时辰。乔贵妃问了些家常,刘氏一一作答,周明玥偶尔补充几句,声音轻柔,谈吐得体。但杨御景始终沉默,只在他母妃直接问到时,才简短回答一两句。

终于,刘氏起身告辞:“时辰不早,臣妇就不叨扰娘娘了。”

乔贵妃让孙嬷嬷送出宫门。回身时,见杨御景仍坐着,手里把玩着空茶盏。

“景儿,”乔贵妃走到他面前,“你觉得明玥这孩子如何?”

杨御景放下茶盏,抬眼:“母妃想听实话?”

“自然。”

“规矩,娴静,才艺尚可。”他一字一句,“但儿臣不喜欢。”

乔贵妃眉头蹙起:“为何?这样的姑娘,家世清白,品貌端庄,性情温婉,哪里不好?”

“哪里都好。”杨御景起身,“但正因为哪里都好,才不合适。”

“你这是什么话?”

杨御景看着满院海棠,缓缓道:“母妃,永昌伯府与乔家有旧,朝中无人不知。儿臣若娶了他家女儿,便是告诉所有人,儿臣依旧要靠外家联姻巩固地位。”他转身,目光直视母亲,“儿臣在工部惩治贪吏,连乔家远亲都未留情,为的是什么?为的就是让人看到,儿臣凭的是法度能力,不是裙带关系。如今若娶周明玥,之前的努力岂不白费?”

乔贵妃深吸一口气:“景儿,你想得太简单了!婚姻大事,讲究门当户对,互相扶持。永昌伯府虽无实权,但家资丰厚,人脉广阔,于你有百利而无一害!至于旁人议论——成王败寇,等你将来出息了,谁还敢多嘴?”

“等儿臣出息?”杨御景忽然笑了,那笑容带着少年人少有的讥诮,“母妃,儿臣要如何出息?靠娶一个伯府千金,就能出息了吗?”

“你——”乔贵妃气得手指微颤,“本宫是为你好!”

“儿臣知道。”杨御景收敛了神色,又恢复了那副平静模样,“所以今日儿臣来了,见了,也给了体面。但婚事,还请母妃暂且放下。”

他躬身行礼:“工部还有事,儿臣告退。”

说罢,转身离开。背影挺拔,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乔贵妃站在原地,看着儿子远去的背影,胸口起伏。良久,她猛地拂袖,将桌上那盘樱桃扫落在地。

红艳艳的樱桃滚了一地,像溅开的血珠。

孙嬷嬷回来时,见状吓了一跳,忙让宫女收拾。

“娘娘息怒,三殿下年纪还小,不懂娘娘苦心……”

“他不是不懂。”乔贵妃颓然坐下,声音疲惫,“他是太懂了。懂这宫里的规则,懂朝堂的算计,懂人心易变……所以他不要任何‘关系’,他要纯粹靠自己的实力。”

她闭上眼:“可这深宫里,哪有什么纯粹?他终究……还是太年轻了。”

孙嬷嬷低声劝:“娘娘,既然三殿下不愿,咱们不如再看看其他人家?京中贵女众多,总有合适的。”

“再看?”乔贵妃苦笑,“你以为本宫为何选永昌伯府?因为这是眼下最合适的——既不过分显眼惹陛下猜忌,又能提供实实在在的支持。其他人家,要么太弱,要么太强,要么背景复杂……难啊。”

她睁开眼,看着满院春光,眼神渐渐坚定:“但再难,本宫也要为景儿打算。他不愿,本宫就慢慢磨。一次不成,就两次,三次……他总会明白的。”

毓庆宫正殿暖阁,辰时刚过。

太子妃陆清怡正坐在临窗的炕上,手里拿着本账册,对管事嬷嬷吩咐:“这个月各殿的用度,比上个月减了一成。很好,但还不够。告诉膳房,时新菜蔬按市价采买,不许虚报;炭火用量要每日登记,超出的从月钱里扣。”

“是。”管事嬷嬷应下,又迟疑道,“只是……乔侧妃那边,昨日又要了两匹云锦,说是给大姑娘做春衣。这……”

陆清怡头也不抬:“按例,侧妃每季衣料四匹,她这个月已领了三匹,告诉她,若实在不够,从下月例里预支。”

处理完宫务,她放下账册,揉了揉眉心。春熙端上参茶:“太子妃歇会儿吧,您一早起来就忙到现在。”

“没事。”陆清怡抿了口茶,“小殿下呢?”

“乳母带着在院里玩呢,今日天好,晒晒太阳。”

正说着,外头传来婴儿咿呀声和男子温厚的笑声。帘子掀开,太子杨御初抱着儿子杨云松走进来。一岁的小娃娃穿着大红绣金鱼的小袄,头戴虎头帽,正抓着父亲冠上的缨穗玩得不亦乐乎。

“殿下。”陆清怡起身。

“清怡快坐。”杨御初将儿子放到炕上,自己在对面坐下,“云松这小子,今日格外精神,非要我抱他看花。”

杨云松在炕上爬来爬去,看到母亲,咧开嘴笑,露出两颗刚冒头的小乳牙。

陆清怡心中一软,将儿子抱过来:“来,娘看看——重了,也壮实了。”

“可不是。”杨御初笑道,“乳母说,他现在一顿能吃小半碗米糊,还能啃苹果了。”

夫妻二人逗着孩子,暖阁里满是温情。

杨御初忽然道:“清怡,这几日我去揽蕙轩那边多了些,你……可会不高兴?”

陆清怡抬眸看他,微笑:“殿下说哪里话。乔妹妹也是殿下的妃妾,殿下多去是应该的。何况——”她顿了顿,“乔妹妹自生了玉玲后,一直郁郁寡欢,殿下多陪陪她,是好事。”

这话说得大方得体,但杨御初还是从她眼中看到了一丝落寞。他握住她的手:“清怡,你永远是孤的太子妃,是云松的母亲,是这东宫的主母。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妾身知道。”陆清怡反握他的手,“殿下待妾身好,妾身都记在心里。只是乔妹妹和楚妹妹那边,殿下也要多关心。她们都为殿下生了孩子,不容易。”

杨御初看着她温柔娴静的脸,心中感慨。这就是他的太子妃,永远顾全大局,永远替他着想。

“对了,”陆清怡转移话题,“下个月云松就满周岁了,抓周礼怎么办?要不要请母后定夺?”

“孤已请示过母后,她说在毓庆宫办个小宴,自家人热闹热闹就好,不必太过张扬。”杨御初道,“毕竟云松只是嫡长子,不是嫡长孙——父皇的第一个孙辈,总要谨慎些。”

“妾身明白。”

正说着,外头宫女通报:“太子妃,乔侧妃来请安了。”

“快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