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48章 刑部暗斗(1 / 2)汴梁风云重生计首页

次日清晨,沈砚舟醒来时,天色已经大亮了。不是那种刺眼的、铺天盖地的亮,而是一种柔和的、像被水洗过的亮。昨夜的雨把天空洗得干干净净,连一片云都没有留下,蓝汪汪的,像一块刚出窑的青瓷,光滑、透亮,看着就让人心里舒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带着一种初春特有的、懒洋洋的、让人想再赖一会儿床的温度。

他没有赖床。

他起身下床,赤脚踩在青砖地面上。砖面还是凉的,但不是那种冰得扎脚的凉,而是一种被夜风吹了一整夜之后、还没来得及被阳光晒暖的凉。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院子里的一切都被昨夜那场雨洗过了一遍——老杏树的枝干是深褐色的,湿漉漉的,泛着水光;树下的青苔是嫩绿色的,茸茸的,像一块被人遗忘在角落里的绒毯;青石地面上的花瓣已经被扫走了,只剩下几片嵌在砖缝里的残瓣,粉白色的,被雨水泡得发涨,像一小团一小团的碎纸。

青竹端着一盆热水从廊下走过来,嘴里哼着一首不知名的小曲,调子跑得厉害。他把铜盆放在架子上,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面巾搭在盆沿,回头朝沈砚舟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少爷,您昨夜睡得好吗?”

“还好。”沈砚舟接过面巾,浸入热水里,“你昨日送信,茶馆那边有什么动静?”

青竹挠了挠头:“没什么动静。掌柜的收了信,问了一句‘谁送来的’,小的说‘太行山上采药的’,他就没再问了。小的出来的时候在街对面蹲了一会儿,茶馆里一切如常,没什么不对劲的。”

沈砚舟将热帕子敷在脸上,闭上眼睛。热意从皮肤渗进去,一寸一寸地驱散着残留的睡意。他在想,周侗收到了信,会不会来?那个隐居在太行山深处的老人,会不会为了一个素未谋面的年轻人,走出他的山林,来到这座繁华又肮脏的汴京城?

他不知道。

他能做的,只有等。

洗漱完毕,用过简单的早膳,沈砚舟换了一身衣裳,出门前往刑部。今日他不打算去查苏州花石纲案——那案卷还在韩昉手里,他暂时动不了。他要去翻一翻旧卷宗,找一找曹铎“卖官鬻爵”的证据。那些证据散落在刑部的库房里,积了厚厚的灰,等着有人把它们翻出来。

马车在刑部门前停下。沈砚舟下了车,走进那扇朱漆大门,穿过刻着“清慎勤”的石碑,沿着走廊往东厢房走去。走廊上的阳光很好,把地面照得明晃晃的。几个书吏蹲在廊下晒太阳,手里捧着热茶,聊着昨日汴京城里的新鲜事。看见沈砚舟走过,他们纷纷站起来行礼,他微微颔首,没有停步。

推开自己那间屋子的门,赵士祯已经到了,正趴在桌上看案卷。他的坐姿很不雅观——半个身子趴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臂上,两条腿在桌下晃来晃去,像一条被晒干了的咸鱼。看见沈砚舟进来,他抬起头,眼睛一亮,从椅子上蹦起来。

“沈主事!你可算来了!昨日你走了之后,韩大人让人来问过你。”

“问什么?”沈砚舟在自己的桌前坐下,将那摞积压的案卷挪到一边。

“问你身体好些了没有,问你什么时候能来当值,问你在查什么案子。”赵士祯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件不能被别人听见的秘密,“我觉得他不是在关心你,他是在试探你。他怕你在查什么不该查的东西。”

沈砚舟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正常。

韩昉在试探他。不是因为关心,而是因为心虚。他怕沈砚舟在查苏州花石纲案,怕沈砚舟翻出那些被压在底下的旧账,怕沈砚舟找到曹家涉案的证据。所以他让人来问,问沈砚舟在查什么案子,问沈砚舟和谁走得近,问沈砚舟有没有和不该接触的人接触。

“你怎么说的?”沈砚舟问。

“我说你身体还没好利索,在家歇着呢。至于你在查什么案子,我不知道,你也没跟我说过。”赵士祯挠了挠头,“这么说,行吗?”

“行。”沈砚舟点了点头,“以后他再问,你还这么说。什么都不要说,什么都说不知道。”

赵士祯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还是应了一声“知道了”,重新趴回桌上,继续看他的案卷。他看案卷的样子很认真,眉头拧着,嘴唇抿着,像是在和那些文字打架。偶尔会拿起笔在案卷上画一条线,或者在空白处写几个字,然后又划掉,重新写。

沈砚舟站起身,走出屋子,沿着走廊往库房的方向走去。

刑部的库房在东厢房的最里面,是一间没有窗户的屋子,常年锁着,只有管库房的书吏有钥匙。库房里存放着历年积压的旧案卷,有些是已经结案的,有些是没有结案的,有些是永远不可能结案的。它们被一摞一摞地码在木架上,落了厚厚的灰,散发着霉味和腐臭味,像一座被时间遗忘的坟墓。

沈砚舟站在库房门口,等了一会儿,管库房的书吏才慢吞吞地走过来,手里提着一串钥匙,叮叮当当地响。那书吏姓刘,五十多岁,驼背,眯缝眼,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他在刑部干了一辈子,什么事都见过,什么人都不怕。

“沈主事,要查什么?”他一边问,一边从钥匙串里挑出一把铜钥匙,捅进锁孔。

“郑望之的案卷。”沈砚舟说,“政和元年的,卖官案。”

刘书吏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了沈砚舟一眼。那一眼里有警觉,有试探,还有一种沈砚舟看得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惊讶,而是“你怎么知道这份案卷还在”的诧异。

“那份案卷啊,”刘书吏慢吞吞地说,将钥匙从锁孔里拔出来,又插进去,拧了一下,锁开了,“在里头呢。老奴给您找找。”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沈砚舟跟在后面,一进门就被那股霉味呛得咳了一声。不是普通的霉味,是一种混合了纸张腐败、墨汁变质、木头腐朽和老鼠粪便的气味,浓烈得像一堵墙,扑在脸上,让人想后退。他没有后退,而是加快脚步,跟上了刘书吏。

库房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挂在门口的柱子上,火光微弱,照不到深处。刘书吏从架子上取下一盏手提灯笼,用火折子点着,举着它往里走。灯笼的光在黑暗中划开一小片光亮,像一把钝刀切开了厚厚的布,虽然吃力,但总算能看到前面的路。

“政和元年的案卷在这排架子上。”刘书吏在一排木架前停下,举高灯笼,让光落在架子上,“沈主事,您自己找吧。老奴眼神不好,看不清。”

沈砚舟接过灯笼,在架子上一排一排地找。案卷是按照年份和类别排列的,政和元年,吏部卷,卖官案。他找到了那个格子,可格子里是空的。

他的心沉了一下。

“刘书吏,”他转过身,“政和元年的卖官案卷宗,不在这个格子里。您确定没放错地方?”

刘书吏走过来,眯着眼看了看那个空格子,然后摇了摇头。

“没放错。”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那个格子里本来是有东西的。上个月韩大人来借过,说是要查什么旧案,借走了就没还回来。”

沈砚舟的手指在灯笼的柄上慢慢收紧。

韩昉借走了。不是借走“没还”,是借走“不还”了。那份案卷里记载着郑望之花五千两银子买官的全部证据——谁收的钱,谁牵的线,谁做的保。这些证据,能把曹家的一条腿钉死。所以韩昉把它拿走了,藏在了一个别人找不到的地方。

“刘书吏,”沈砚舟的声音稳如磐石,“韩大人借案卷的时候,有没有写借条?”

刘书吏想了想,点了点头:“写了。规矩嘛,借东西都要写借条。韩大人写了一张,老奴收着了。”

“借条还在吗?”

“在。老奴收在那个盒子里。”刘书吏指了指门边的一个木盒子,盒子不大,黑漆的,上面落满了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