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雨终于小了。不是那种让人松了一口气的停,而是从狂暴渐渐收敛成一种有气无力的、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的淅沥。雨丝细得像牛毛,在空中飘着,落下来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只有打在积水里时才会溅起一圈小小的涟漪。天还是灰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盖在汴京城上的一床湿透了的棉被,又厚又重,怎么都掀不开。
沈砚舟用过午膳,换了一身干爽的衣裳,将那幅《江山秋色图》用旧布重新包好,夹在腋下,走出了房门。青竹已经备好了马车,枣红色的老马在细雨中打着响鼻,蹄子在地上刨了两下,溅起一小片泥水。车帷被雨水打湿了,颜色比平时深了许多,从青灰色变成了墨绿色,沉甸甸地垂着,风都吹不动。
“少爷,您真要去城西?”青竹站在车旁,手里撑着伞,脸上的表情介于担忧和不赞同之间,“路不好走,昨夜下了那么大的雨,巷子里怕是积了水。马车进不去,您得自己走。”
“进不去就走进去。”沈砚舟上了车,在车厢里坐好,将那幅画横放在膝上,“又不是没长腿。”
青竹嘟囔了一句什么,跳上车夫的位置,一抖缰绳。老马甩了甩尾巴,迈开步子,沿着湿滑的青石板路缓缓前行。车轮碾过积水,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溅起的水花打在车壁上,啪啪的,像有人在敲着门。车帘被风吹开一角,沈砚舟看见窗外的街景在雨幕中变得模糊而柔和,像一幅被水浸润过的水墨画,线条晕开了,颜色化开了,只剩下大致的轮廓和朦朦胧胧的气息。
御街上的行人少了许多。平日这个时辰,街上正是热闹的时候,卖吃的、卖喝的、卖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像一锅煮开了的粥。今日却冷清得不像话,只有零星几个撑伞的行人匆匆而过,靴子踩在水里,吧唧吧唧的,每一步都带着泥。两旁的店铺大多开着门,可客人少得可怜,掌柜的坐在柜台后面打哈欠,小二靠在门框上发呆,眼神空洞地望着街上的雨水发呆。
马车拐进了一条窄巷。巷子很窄,窄到马车只能勉强通过,两边的墙壁伸手就能够到。墙上的白灰被雨水冲刷得斑斑驳驳,露出里面灰黑色的砖,像一张长满了癣的脸。墙根处长着青苔,绿得发黑,厚厚的一层,像一块被人遗忘在角落里的绒毯。雨水从屋檐上流下来,在青石地面上汇成一条一条的小溪,哗哗地流着,流进巷口的阴沟里。
“少爷,前面进不去了。”青竹勒住缰绳,回头朝车厢里喊了一声,“巷子里全是水,马车过不去。您得自己走了,小的在这儿等您。”
沈砚舟掀开车帘,跳下车。靴子踩进水里,凉意从脚底板往上传,一直蹿到膝盖。他低头看了一眼——水没过了脚踝,深的地方快到小腿了。他夹紧腋下的画轴,撑开伞,踩着水,一步一步地往里走。靴子在水里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像踩在吸饱了水的海绵上,每一步都比平时重了许多。
巷子很深,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湿滑的蛇。两侧的院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绿得刺眼。有几户人家的门开着,里面传来小孩的哭声和妇人哄孩子的声音,还有一个老头在咳嗽,咳得很厉害,一声接一声的,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沈砚舟走过那些门口的时候,脚步没有停,目光也没有偏。他的心全在前面——在那间裱画铺里,在那幅画的暗格里,在那封密信上。
张氏裱画铺的门还是老样子,斑驳的木门,脱漆的匾额,虚掩的门扉。可今天的气氛和昨天不一样。沈砚舟站在门口,没有立刻推门,而是先听了一下。里面没有敲击声,没有说话声,只有雨打在屋顶瓦片上的沙沙声和偶尔传来的风吹动纸张的哗啦声。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是有人在里面。
他抬手叩了叩门。
“进来。”张画师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沙哑,低沉,和昨天一模一样。
沈砚舟推开门,走了进去。
铺子里的光线比昨天更暗了。不是因为没有灯,而是因为天本来就暗,雨云压得太低了,把所有的光都挡住了。裱画案上点着一盏油灯,灯芯烧得焦黑,火苗在风中摇摇晃晃,将整间屋子照得忽明忽暗,像一个快要断气的人在艰难地喘着。墙上的人和影子也跟着晃,忽长忽短,忽左忽右,像一群在黑暗中跳舞的鬼魅。
张画师还是坐在裱画案后面,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褐,袖口挽到肘弯,露出一截干瘦但结实的小臂。他的手里没有拿工具,面前也没有摊着正在裱的画。他就那么坐着,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像是在等什么人。
“沈公子,你来了。”他抬起头,浑浊的老眼在沈砚舟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了他腋下夹着的画轴上,“带来了?”
“带来了。”沈砚舟走到裱画案前,将画轴放在桌上,解开外面包着的旧布,露出里面的《江山秋色图》。画轴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轴头上的云纹雕工精细,可颜色还是不对——太红了,红得浮,红得假,像一个涂了太多脂粉的老妇人在对着镜子笑。
张画师没有立刻动手。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雨水在地上流淌。他将门关上,插上门闩,又走到窗前,将窗户也关严了。然后他转过身,走回裱画案前,从抽屉里取出那套工具——小刀、钳子、胶水、放大镜——在案上一字排开。
“沈公子,”他拿起那把小刀,在灯光下看了看刀刃,又放下,“老夫再问你一次。你真的要打开?”
“要。”沈砚舟的声音不高,但没有任何犹豫。
张画师没有再问。他俯下身,将放大镜卡在眼眶上,凑近画轴,仔细看了看昨天那道接缝。他的手指很稳,捏着小刀的手没有一丝颤抖。刀尖探入轴头与轴身的缝隙,轻轻一撬,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轴头松动了。
张画师放下小刀,换了一把小钳子,夹住轴头,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外拔。轴头很紧,像是被人刻意塞得很死,不想让人轻易打开。可张画师的手艺不是白来的,他用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就把轴头完整地拔了出来。
轴头拔出的瞬间,那股熟悉的墨香又飘了出来。松烟贡墨,清冽而冷峻,像冬天的风。沈砚舟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张画师将轴头放在案上,拿起一把细长的镊子,探进轴身的空腔里。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进行一场手术,每一寸的深入都小心翼翼,生怕碰坏了里面的东西。镊子在空腔里探了几下,夹住了一卷纸,慢慢地往外抽。
纸卷被抽了出来。和昨天一样,极薄的硬黄纸,用红色的丝线系着。张画师将纸卷放在案上,没有打开,也没有看。他转过身,开始用胶水将轴头重新装回去。他的手还是很稳,可沈砚舟注意到,他的呼吸比昨天更急促了,胸膛起伏的幅度更大,鼻翼翕动的频率更快。
“张师傅,”沈砚舟说,“您可以看了。”
张画师摇了摇头。
“老夫不看。”他将轴头装好,用小刀将接缝处多余的胶水刮掉,再用一块软布将表面擦拭干净,“画修好了,轴头也装回去了。公子付了工钱,老夫收了工钱,两清。至于这里面是什么,和老夫没有关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