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师傅,”沈砚舟说,“您可以看了。”
张画师摇了摇头。
“老夫说过,不看。”他将轴头装好,用小刀将接缝处多余的胶水刮掉,再用一块软布将表面擦拭干净,“画修好了,轴头也装回去了。公子付了工钱,老夫收了工钱,两清。”
他退后一步,背对着沈砚舟,开始收拾工具。
沈砚舟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敬意。
这个老人,不是不害怕,而是选择了用自己的方式保护自己。不看,不说,不知道。这是他作为一个平民百姓,在权贵的夹缝中生存了几十年总结出来的智慧。
沈砚舟伸手拿起那卷纸,解开红色的丝线,将纸展开。
蝇头小楷,字迹工整,笔锋犀利,一看就是出自女子之手——不,不是普通的女子,是经过严格训练的宫女。曹婉容身边的宫女,不仅能写会算,还能模仿别人的笔迹。前世的沈砚舟在刑部见过类似的笔迹,那是曹婉容身边的人写的密报,被截获后送到了刑部存档。
纸上只有四句话:
“幽云布防图,四月十五前送至燕京。事成之后,幽云十六州归金,中原归我,两不相犯。见信如面,速办。”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可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出来的,锋利,冷硬,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沈砚舟盯着那四句话,手指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压不住的、像岩浆一样滚烫的愤怒。前世,就是这封密信,毁了沈家三十余口。父亲看到这封信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他说“这不是我写的”,可没有人听他的。朝堂上那些人,只想尽快定案,尽快交差,尽快把沈家的案子从手里推出去。至于真相是什么,他们不在乎。
沈砚舟慢慢地将密信卷起来,重新用红丝线系好,塞进袖中。
“张师傅,”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这幅画,还能挂吗?”
张画师转过身,看了看画轴。
“能挂。”他说,“轴头已经装好了,比原来还结实。只是公子要记住,这幅画被人动过手脚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如果你告诉了别人,别人就会来问我。到时候,老夫说不知道,没人会信;老夫说知道,老夫就活不成了。”
沈砚舟从袖中取出那锭银子和那张保书,放在裱画案上。
“银子您收下,保书您也收下。”他说,“沈家说话算话。”
张画师看着那两样东西,沉默了很久。
“银子老夫收下。”他终于伸手拿起了银子,“保书您拿回去。老夫不需要保书,只需要公子的一个承诺。”
“什么承诺?”
“将来公子若是得了势,别忘了这汴京城里,还有老夫这样一个安分守己的手艺人。给老夫留一条活路,不要让人来砸老夫的铺子,不要让官兵来抢老夫的东西。老夫这辈子,只想安安稳稳地把手艺传下去。”
沈砚舟看着他那双浑浊的老眼,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楚。
一个安分守己的手艺人,一辈子与世无争,只想过好自己的日子。可乱世之中,连这样的愿望都是奢侈的。金兵南下的时候,这间裱画铺还能不能保住?这些画轴、这些宣纸、这些绫绢,还能不能完好无损地留在这里?张画师能不能活到把手艺传下去的那一天?
他不知道。
但他可以努力让那一天来得更晚一些。
“张师傅,”沈砚舟将保书收进袖中,“我答应您。”
张画师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谢谢,也没有再说什么客气话。他重新坐回裱画案后面,拿起那把小刀,继续修整刚才没做完的轴头。他的刀法还是很稳,呼吸还是很轻,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沈砚舟将画轴重新包好,夹在腋下,转身走出了裱画铺。
阳光从巷口照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
青竹正蹲在马车旁边,手里拿着一根草茎在逗蚂蚁。看见沈砚舟出来,他连忙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土:“少爷,事情办完了?”
“办完了。”
“那咱们回府?”
“回府。”
马车驶出巷口,汇入御街的人流。车帘被风吹开一角,沈砚舟看见窗外的街景在不断地后退——店铺、行人、酒楼、茶坊、卖花的姑娘、挑担的货郎、骑驴的书生。汴京城的喧嚣和繁华,像一幅巨大的画卷,在他眼前缓缓展开。
他伸手摸了摸袖中那卷密信。
纸卷很小,小到可以藏在袖子的夹层里,不会被任何人发现。可它的重量,比世上任何一座山都要重。
回到沈府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
沈砚舟没有去前院向父亲请安,而是直接回了自己的院子。他把画轴放回书架的最高处,用旧布盖好,然后坐到桌前,将那卷密信从袖中取出来,展开,又看了一遍。
四句话。三十二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插在沈家的心上。
前世,曹家就是用这四句话,把沈端礼送上了绝路。
这一世,这四句话要反过来用。
沈砚舟将密信折好,塞进一个锦囊里,贴身收着。
然后他铺开一张纸,提起笔,开始写一份今日见闻的记录。不是给任何人看的,是给自己留的。他要记住今天发生的每一件事,说过的每一句话,看到的每一个细节。这些都是证据,都是将来在朝堂上扳倒曹家的武器。
他写道:
“政和三年三月初九,午时。往城西张氏裱画铺,请张画师查验《江山秋色图》画轴。张画师确认画轴轴头被人拆开过,轴身空腔内置密信一封。密信用硬黄纸,松烟贡墨,字迹工整,出自女子之手。内容涉及幽云布防图及曹家与金人之密约。”
写完之后,他将这张纸也藏进了书架暗格里。
窗外,阳光渐渐西斜。杏花还在落,一片一片的,无声无息。沈砚舟站在窗前,看着那些花瓣在风中飘舞,忽然想起了一句话——不是谁说的,是他自己在前世的大牢里想的。
“人活一世,草木一秋。花落了还会再开,人死了不会重来。”
可他现在重来了。
不是上天给他的恩赐,是前世的自己用命换来的机会。他不能浪费,不能辜负,不能让自己再死一次。
他转身走回桌前,拿起那本还没看完的《春秋左氏传》,翻到夹着太子那封信的那一页,将信抽出来,展开,又看了一遍。
“孤与沈家,休戚与共。”
这八个字,是他在前世那个雨夜加上去的。太子的笔迹,沈砚舟的谋划。这封信,将来也会成为证据——不是沈家“结党营私”的证据,而是太子与沈家休戚与共的见证。
棋局还早。
但他已经落下了第一颗棋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