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着一件石青色的家常道袍,腰间束着一条墨绿色的绦带,三缕长须修剪得整整齐齐。他的面容清癯,眉宇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但此刻看向沈砚舟时,那双眼睛里满是关切。
“舟儿,听说你醒了?”沈端礼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伸手摸了摸沈砚舟的额头,“烧是退了。青竹说你梦到了先帝?”
来了。
沈砚舟抬起头,用一种虚弱但认真的语气说:“父亲,儿子昨夜高烧不退,昏昏沉沉间,梦见先帝立于太庙之前,面容……很不高兴。”
沈端礼的眉头微微皱起。
“先帝说了什么?”
“先帝对儿子说——”沈砚舟放慢了语速,一字一顿,“三日内,凡曹氏之宴,不可赴。赴之,则有血光之灾,累及宗族。”
沈端礼沉默了片刻。
他是一个不信鬼神的人,但他对先帝的敬畏是刻在骨子里的。先帝神宗,是他父亲沈括的旧主,也是沈端礼一生最敬重的帝王。他从入仕起,就以神宗朝的政绩为楷模,一生都在追随神宗的治国理念。
如果这话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的,他只会嗤之以鼻。但从自己的嫡长子嘴里说出来,而且是在高烧昏迷中“见到”的,他不能不放在心上。
“你确定是先帝?”沈端礼问,声音低沉。
“儿子不敢妄言。”沈砚舟低下头,语气虔诚,“儿子醒来时,满头冷汗,青竹可以作证。父亲若不信,可去太庙上香,问卜于祖宗。”
沈端礼再次陷入了沉默之中,时间仿佛凝固一般。此刻,窗外的晨曦愈发明亮起来,柔和而温暖的光芒透过窗户洒在了沈砚舟那毫无血色、异常苍白的面庞之上,使得他身上所呈现出的病态显得越发清晰可见且触目惊心。
沈端礼静静地凝视着眼前这个面容憔悴、身形瘦削无比的年轻人——自己的亲生骨肉,只见其双颊凹陷,眼窝下方更是泛着一层深深浅浅的青黑色,显然是长期劳累过度或是睡眠不足所致。此情此景,令这位老父亲心头不禁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楚与怜悯之情。
也罢。终于,沈端礼缓缓站起身来,并深深地叹息一声道,既然如此,那便由老夫派人前去回复曹家吧,就告知他们吾儿近日身体略有不适,偶染风寒之疾,故而无法如期参加今日之宴会。听到此处,一直默默不语的沈砚舟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但表面上却并未流露出丝毫异样神色,仅仅是用极为微弱无力的声音回应道:多谢父亲大人深明大义。
然而,对于儿子这番话,沈端礼却是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苦笑着摇摇头说道:什么深明大义啊?无非就是对你那所谓先帝托梦之事心有余悸而已!你这臭小子最好给我闭嘴,切莫四处宣扬此事,否则一旦传到外面去,恐怕会有人误以为咱们沈家故意装神弄鬼呢!孩儿明白。沈砚舟连忙应承下来,表示绝不会将这件事泄露出去。
沈端礼见状,方才放心地在儿子肩头轻轻地拍了几下,然后转过身迈步离去。当他行至房门口时,忽然又停下脚步,回过头来叮嘱道:记得安心调养好身子骨,切不可胡思乱想,徒增烦恼。遵命。随着房门被轻轻合上,门外传来渐行渐远的脚步声......直至完全消失不见后,整个房间再度恢复到一片静谧无声的状态当中。
此时此刻,沈砚舟如释重负般重新倚靠在床头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总算是成功闯过了第一道难关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