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舟靠着枕头,闭上眼睛,把前世的记忆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
这不是他第一次在醒来后做这件事——在梦里,在前世的最后那些日子里,他反复回想,反复复盘,像刑部查案一样,把所有的线索一条一条地捋清楚。
凶手的名字,帮凶的名字,每一个选择,每一次背叛。他记得清清楚楚。
前世,他死于政和五年八月十五,中秋夜。死的时候三十岁。
他二十岁中进士,入刑部,从主事做起。因查办苏州花石纲案得罪了曹家,被贬出京,在地方上蹉跎了三年。后来靠父亲的活动调回汴京,回到刑部,但锋芒已经收敛了许多。
他以为自己学会了低调,学会了隐忍,学会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不再主动查办涉及权贵的案子,不再在朝堂上慷慨陈词,不再和清流们一起上书请愿。
他以为这样就能保全沈家。
可沈家还是出事了。
政和五年六月十五,沈端礼被弹劾“通敌卖国”。弹劾的奏折上有理有据——沈端礼写给金国人的密信、沈端礼收受金人贿赂的账目、沈端礼在朝堂上“逢金必让”的言行记录。
每一条都有“证据”。
那些证据是假的。沈砚舟知道是假的。可朝堂上没有人替他父亲说话。清流们噤若寒蝉,中立派作壁上观,主和派落井下石。天子震怒,下旨抄家。
沈家三十余口,一夜之间从云端跌入泥沼。
沈端礼在狱中受尽折磨,不肯认罪。七月初三,他死在了天牢里。狱卒说他是“畏罪自尽”,可沈砚舟知道,父亲不可能自尽。沈端礼一辈子刚直不阿,就算死,也要死得清清白白。他是被杀的。
沈蕴如被流放岭南。八月初一出发,八月初十走到梅岭,跳了崖。
沈砚舟在刑部大牢里关了一年零两个月,期间受审无数次。他不肯认罪,坚称沈家是被诬陷的。主审官韩昉对他动用了各种刑讯手段,夹棍、烙铁、老虎凳……他挺过来了,可他的身体被彻底摧毁了。
政和五年八月十五,韩昉送来了鸩酒。
他喝了,死了。
现在,他又活了。
回到了政和三年三月初三,回到了一切还没有开始的时候。
曹婉容刚刚有孕,曹铎刚刚开始布局,沈辞安还没有背叛,父亲还活着,姐姐还活着。
一切都还来得及。
沈砚舟睁开眼,目光落在书架第二层的那本《春秋左氏传》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