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收刚过的六月中下旬，日头还带着收割后的燥热。

县城“迎宾楼”的红布幌子在风里招摇得欢快，粗瓷碗碰撞的脆响混着菜香，飘出半条街去。

张红英和二哥张建设早早就到了二楼雅间，大嫂王香香揣着粮票，坐立不安地用手摩挲着桌沿：“红英，你说你大哥那闷葫芦性子，能跟技术员谈得来吗？”

张建设指尖转着打火机，笑得胸有成竹：“大嫂放心，大哥看着闷儿，其实心里精明着呢。”

张红英点点头，把一叠鸭场建设资料从军绿色单挎书包里拿出来。

“大嫂不用担心，不是还有咱们几个吗。”

王香香看着张红英翻书读书的样子，心说：小妹也是个见缝插针学习的好学生，跟她大哥不愧是亲兄妹。

张建设也顺手拿过一本养鸭资料看，一边漫无目的地翻着，一边想：为了请个好技术员，他可是连镇长都动用了，大哥千万别给他掉链子哈。

楼梯口传来两声慵懒的“让让”，一个身影漫不经心地晃了进来。

来人身体微胖，脸上泛着一层油光，油腻得晃眼。鼻梁上架着一副厚厚的近视镜，镜腿有些松垮，得时不时用手往上推一下。

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领口敞着，脖子上随意搭着一条发灰发黄的白毛巾，一看就是常年擦汗用的旧物。

下身是一条军绿色的裤子，一条裤脚卷了一半，另一条没卷，沾着不少泥点子，脚上蹬着一双同样是军绿色的球鞋，鞋边还沾着草屑。

这便是梁家宝了。

他进门也不打招呼，直接把提着的军绿帆布包往桌上一放，冷脸扫了一圈：

“你们就是李站长介绍的张家人？我是梁家宝。”

说话间，他习惯性地从眼镜侧面看人，眼神里带着几分心不在焉，仿佛没注意到张建设等三人起身行礼的动作，那副爱搭不理的样子，瞬间让雅间里的气氛冷了三分。

正在这时，雅间门再次被推开，张建军提着个竹编筐子走了进来，筐里装着一些菜秧。

“来晚了，刚把菜秧卖掉。”

他憨憨地笑了笑，把筐子往墙角一放，完全没注意到梁家宝皱起的眉头。

梁家宝上下打量着张建军，从眼镜边斜睨着他筐里的菜秧，脸上的油光似乎更亮了些，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视：

“你就是张建军？我还以为是农科站的合作方，原来就是个种菜的。”

他把手里的笔记本撂在桌上：“建鸭场不是种菜，靠经验行不通，得讲究科学数据。

樱桃谷鸭育雏温度是30-32℃，湿度是60%-70%，温度差一点点就有可能全窝都死，你懂吗？”

张建军被他突如其来的问题问懵了。

“樱桃谷——鸭育雏，是个，啥玩意？”他是真没听懂。

梁家宝不屑道，“樱桃谷鸭，是英国樱桃谷农场以中国北京鸭为基础，经多年杂交选育出来的白毛大型肉鸭，是目前我国肉鸭规模化养殖的主流品种之一 。”

哦，背得还挺熟，张建军心说。搁我这儿卖弄来了，你是专业技术员，你牛逼。

大爷我还就不服你的气了！傲什么傲？

张建军快步走到墙边，把自家菜篮子拎起来，重重放在餐桌上。

拿食指一样一样指着菜秧，冲着梁家宝的脸，问道：

“这筐里的菜秧，你都认识吗？”

梁家宝懂得不少蔬菜防虫防病的一般常识，但让他熟悉到像见着知微，他不行。

他的专业是在畜牧方面。

不懂装懂，只能自找难堪，他选择了沉默。

张老大露出轻蔑的笑容，“津杂2号黄瓜，耐热、抗病性强、产量高。

是新品种，我一次就育秧成功。

矮抗青（上海青前身），也是新品种，耐热抗病毒，成熟周期短，夏季种了，秋季还能种。

我也是一次性就育秧成功。

83-24大白菜，叶球紧实产量高，抗病性强，亩产比传统白菜高4成左右。

更是新品种，我老张也是一次性育苗成功。

十里八乡，都跟着我享受最新品种的蔬菜带来的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