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37章 繻葛前夜(1)(2 / 2)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史书首页

短暂的沉寂后,虢公忌父率先振臂高呼:“陛下圣明!讨逆臣,正纲纪!” 紧接着,他身后的虢国军队爆发出参差不齐却足够响亮的应和。卫、蔡、陈等国的将领见状,也只得纷纷带头呼喊。声浪一波接一波,终于汇聚成一片喧嚣的海洋,暂时淹没了那不祥的卜兆带来的寒意。

周桓王胸膛起伏,感受着这被自己强行点燃的、虚浮的士气。他知道自己在强词夺理,但他必须这么做。这是他身为天子,最后,也是最直接的反击。他接过内侍奉上的斧钺(yuè)。这是一柄礼仪性大于实用性的兵器,长柄,顶端装着青铜铸就的、象征权威的斧与钺。柄身缠着朱红色的丝线,斧刃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青光。他握在手中,很沉,沉得让他手臂微酸。他将斧钺高高举起。

乐师们适时奏响了音乐。不是轻柔的雅乐,而是浑厚、雄壮、带着杀伐之气的军乐。有人低声吟唱起《诗经·大雅》中的《常武》篇,声音苍凉而富有穿透力:

“王奋厥武,如震如怒。进厥虎臣,阚(hǎn)如虓(xiāo)虎……”

(君王奋发其威武,犹如雷霆震怒。前进吧,勇猛的虎臣,咆哮如震怒的猛虎……)

在这庄重又略显悲怆的乐声与吟唱中,周桓王开始宣读早已拟好的檄(xí)文。文辞古奥,历数郑庄公“不庭”(不朝见天子)、“不贡”(不缴纳贡赋)、“专征伐”(擅自征讨他国)、“陵天子”等累累罪状,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大部分士兵其实听不懂那些深奥的词句,但他们能听懂天子声音里的愤怒,能感受到那份试图凝聚力量的急切。

在广场的边缘,靠近宫墙阴影的地方,站着一个老兵。他叫姬虎,名字是父亲起的,希望他像虎一样勇猛,为王室效力。他确实在王室军队里待了三十多年,从一个小卒熬成了掌管十辆战车的“两司马”。他身上的皮甲磨损得厉害,露出下面打着补丁的麻布短衣。他脸上沟壑纵横,那是风霜和岁月刻下的痕迹,一道新鲜的疤痕从眉骨斜拉到嘴角,是去年镇压一场小规模戎人骚扰时留下的。

他没有像身边的年轻士兵那样,被天子的演说和雄壮的音乐激得热血沸腾。他只是默默地看着,浑浊的眼睛里沉淀着太多东西。

他看到了天子那身不合体的戎装,看到了他举起斧钺时微微发颤的手腕。他也看到了台下那看似浩荡的联军。虢国的旗帜是暗红色,战车最为精良,士兵也站得最齐整,透着一股老牌诸侯的底气。卫国的旗帜是青色的,队伍也算严整,但人数不多。蔡国和陈国的队伍就松散多了,旗帜歪斜,士兵交头接耳,他们的战车看起来甚至有些老旧,拉车的马匹也显得瘦弱。至于天子直属的“王师六军”……姬虎心里苦笑了一下。名头响亮,可里面真正能打仗的老兵还有多少?很多位置都被洛邑的贵族子弟充数,他们穿着光鲜的甲胄,更多是为了挣一份军功和赏赐,真到了刀剑见血的时候,怕是还不如自己手下那些啃惯硬饼子的老弟兄。

他的目光越过重重人影,望向洛邑低矮的民居方向。家里,老婆子应该正在灶台边忙活,用去年存下的、有些发霉的粟米,混合着野菜,熬煮一家人的早饭。儿子前年死在了西边跟戎人的冲突里,连尸首都没找回来,只剩下一块染血的木牌。女儿病了有些日子了,咳嗽总不见好,请不起像样的医者,只能硬扛着。天子这次出征,说要“重整纲纪”,可姬虎心里更惦记的是,这次如果能活着回来,赏赐能不能多一点,至少给女儿抓几副好药。

“虎哥,看这阵仗,咱们这回能狠狠教训一下郑国那个狂徒了吧?” 旁边一个满脸稚气、刚补入军队没多久的小兵凑过来,眼里闪着兴奋的光。他是洛邑城里一个陶匠的儿子,因为家里欠了贵族的债,被送来抵役。

姬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肩膀上崭新的、但明显质量一般的皮甲。他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第一次随军出征,也是这般懵懂而兴奋,觉得为王前驱是无上荣光。几十年过去了,荣光没见到多少,身上的伤疤和心里的疲惫倒是攒了一堆。他知道郑国那个庄公不好惹,这些年郑国打仗就没怎么输过,而且……他暗自摇了摇头,把这些不吉利的念头压下去。天子已经下令,卜兆也被陛下“解读”过去了,他一个老兵,除了握紧手中的戈,还能想什么呢?

镜头回到台上,

檄文宣读完毕,周桓王开始点名授旗、颁赐斧钺(象征授予征伐之权)给各路将领。虢公忌父自然站在最前面,他接过象征主力的旗帜时,神色沉稳,只是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他比谁都清楚这次出征的政治意义大于军事把握,但虢国与王室休戚与共,他没得选。

卫、蔡、陈等国的国君或统帅依次上前。气氛看似庄重,但细微之处见真章。卫国的将领接过令旗时,动作略显敷衍;蔡国的使者(国君未亲至)更是眼神游移,接过斧钺时差点脱手,引来周桓王不满的一瞥。陈国的队伍里,甚至隐约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表面的团结之下,是各怀心思。虢公想借此战进一步巩固虢国在王室乃至诸侯中的领袖地位,最好能趁机从郑国那里捞些实际好处。卫国与郑国有旧怨,但实力不济,更多是摇旗呐喊,保存实力。蔡、陈小国,纯粹是慑于王命,被强行拉来凑数,心里只怕盼着早点打完回家,根本不愿拼命。至于那些王室军队中的贵族子弟,想的是立功授爵,扩充封邑,对“重整周室权威”这种宏大目标,感触远不如对可能获得的战利品来得实在。

*真是……好一支‘王师’啊。* 周桓王心中掠过一丝冰冷的嘲讽和无力,但他迅速将这情绪掩去。箭已在弦上,容不得再多想了。

授旗仪式终于结束。周桓王最后看了一眼太庙巍峨的轮廓,看了一眼广场上这由不同颜色、不同心思拼凑起来的浩大阵容。他举起斧钺,用尽全身力气,向着东方——郑国所在的方向——挥下:

“出征!”

鼓声震天动地般响起,沉重而急促,像是催促,又像是擂响了一个时代的丧钟。牛角号发出苍凉悠长的呜咽。旗帜开始移动,战车辚辚(lín lín)启动,士兵们迈开步伐,沉重的脚步声汇成滚滚洪流,涌出广场,涌出洛邑的城门。

姬虎走在自己的战车旁,他是车右,负责持戈护卫和近战。驾车的是个老伙计,射箭的也是个经验丰富的老兵。他们的战车被裹挟在虢国军队的侧后方,随着人流缓慢移动。尘土很快扬了起来,黄色的、细腻的尘土,扑头盖脸,钻进鼻孔,沾满铠甲缝隙。

他回头望了一眼越来越远的洛邑城墙,墙头似乎还有些模糊的人影在张望,那是送行的家眷和看热闹的国人(城市平民)。他想起临行前,老婆子把家里仅有的几块干肉塞进他的行囊,女儿撑着病体,给他缝补了磨破的鞋底,针脚歪歪扭扭,却让他心里发酸。

“虎哥,想家了?” 驾车的老伙计瓮声瓮气地问,他也是一脸风霜。

“嗯。” 姬虎应了一声,抹了把脸上的尘土,“就想咱闺女快点好起来。”

“会的,等咱们打了胜仗回来,拿了赏钱,啥好药不能抓?” 老伙计试图让语气轻松些。

胜仗?姬虎没接话。他抬头看了看前方那杆在尘土中依旧显眼的黑色王旗,又看了看周围这些服色各异、士气不一的队伍。春天的太阳终于完全跳出了地平线,金灿灿的阳光照在这支蜿蜒东去的庞大军队上,本该是充满希望的景象,可姬虎却觉得,那阳光有些刺眼,照得远处的道路一片模糊,看不清尽头。

他知道,踏出这道城门,就意味着把命交给了未知。不是为了多么崇高的“纲常”,或许只是为了那一点点可能的赏赐,为了让家人能稍微好过一点。这就是他这个老兵,以及这支“王师”中绝大多数沉默士卒,最真实、也最卑微的愿望。

尘土愈发浓重,渐渐吞没了队伍的后阵。洛邑的轮廓消失在漫天的黄尘之后,只剩下隆隆的车马声和脚步声,向着郑国所在的东方,坚定而又彷徨地行去。

而在这誓师的现场,并非所有人都随着军队离开。太庙广场的边缘,一个穿着低级史官服饰的年轻人,正飞快地用刀笔在竹简上刻画着。他记录下了龟甲不吉的卜兆,记录了天子激昂的辩解,记录了联军的阵容和出发的时辰。他的手很稳,眼神却有些复杂。他不知道该怎样评价今天这一切,是悲壮?是徒劳?还是一场注定的悲剧序幕?他只知道,作为史官,他必须如实记录。

风吹过空旷下来的广场,卷起残留的纸灰和尘土,掠过那片被天子掷于地上的、带有“未捷”裂纹的龟甲。阳光终于完全照亮了太庙前的石阶,那上面,还残留着祭祀时洒落的酒渍和血迹,颜色暗红,像一些无法擦去的印记。

王师的旗帜已经远去,带着一个时代最后的尊严与幻想,走向命运的十字路口。而在他们前方,郑国的土地早已严阵以待,一场决定未来百年格局的大战,即将在繻葛(xū gé)的原野上,轰然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