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34章 周郑交质(3)(1 / 2)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史书首页

第三小节:狐困新郑

新郑给王子狐安排的住处,位于宫城西南角,名为“蘅皋(héng gāo)馆”。这名字听起来雅致,取自香草水畔之意,实际却是一处独立而封闭的院落。院墙是新夯的黄土墙,比王宫的宫墙矮些,但异常厚实。门口日夜守着四名郑国甲士,他们不穿华丽的仪仗服饰,只着便于行动的皮甲,手按戈矛,眼神锐利如鹰,对进出的一切——包括每日送来的食物、用品、甚至倾倒的秽(huì)物——都要进行盘查。

院内倒是齐整。正堂三间,坐北朝南,梁柱是新漆的暗红色,窗棂(líng)糊着素白的绢帛(bó),地上铺着细密的苇席。东厢是寝居,西厢算是书房。家具一应俱全:髹(xiū)漆的床榻、置放衣物的箱匮(guì)、书写用的矮案、读书用的凭几。甚至还有一张七弦琴和一套青铜酒器(爵、觚(gū)等),像是为了显示郑国的“礼数周全”。但这些器物,无论是样式还是纹饰,都透着一股“新”气,缺乏洛邑王宫里那些传世古物所携带的温润包浆和历史厚重感。就像这个院子,这个国家本身,一切都在彰显着新兴、实用,以及一种毫不掩饰的、对古老传统的疏离。

服侍王子狐的,有八名仆役:两名年长的内侍,四名侍女,两名粗使的隶人。他们一律穿着郑国官定的灰色或褐色麻布深衣,举止规矩,言语恭敬。问他们什么,回答总是:“回殿下,此事小人不知。”“殿下恕罪,此非小人职分。” 低眉顺眼,挑不出错处。但狐能感觉到,他们那双总是半垂着的眼睛里,偶尔会闪过审视和汇报时的锐光。他的一举一动,每天的饮食起居,读了什么书(馆中书籍有限,多是《诗》《书》基础篇章和郑国自己编纂的一些法令条文),弹了什么调子,甚至对窗外哪只鸟多看了几眼,恐怕都会被事无巨细地记录下来,呈送到某个人的案头。

那个人,很可能就是郑庄公寤生,或者他那位眼神总是冷静得可怕的上卿祭足。

食物每日准时送来,按“太子”规格,不算奢侈,但也绝不寒酸。早晨是粟(小米)粥,配以腌渍(zì)的荇(xìng)菜或蒲(香蒲嫩茎)菹(zū,腌菜);午膳和晚膳通常有一鼎肉羹(羊肉或猪肉),一豆(高足盘)时蔬,一簋(guǐ,食器)蒸熟的黍(黄米)饭或稻饭。偶尔会有炙(zhì,烤)肉或鱼脍(kuài,生鱼片)。酒是郑国自酿的醴(lǐ)酒,味道比周王室的“郁鬯”清淡直接许多。

但狐吃得很少。不是食物不好,而是没胃口。每一餐,都像是一种提醒,提醒他身在敌国,受制于人。那鼎中的肉,他吃不出滋味,只觉得腥臊(sāo);那黍饭入口,也如嚼蜡。他常常看着案上的食物发愣,想起洛邑王宫里的膳食。王宫的饮食或许更简朴(王室财政拮据),但那是“家”的味道。母亲偶尔会亲自下厨,给他做一碗加了藿(huò,豆叶)叶的羹汤,味道平平,却暖胃暖心。如今,那温暖隔着千山万水,再也触不到了。

胸口那块蟠螭纹玉佩,他日夜贴身戴着。冰凉的玉石被体温焐(wù)得温热,成了他与故国、与母亲之间唯一的、脆弱的连接。夜深人静时,他会摩挲着玉佩上凹凸的纹路,仿佛能触摸到母亲指尖的温度,听到她压抑的哭声。眼泪无声地滑落,浸入枕畔,无人知晓。

白天的时间漫长而空洞。他试过读书,但那些竹简上的字句,以前在太傅教导下觉得意味深长,如今看来却满是讽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诗经·小雅·北山》)这天下,还是王土吗?他这王太子,还是“臣”吗?不过是高级囚徒罢了。

他也试过弹琴。琴是梓(zǐ)木所制,音色清越。但他手指僵硬,拨动琴弦,流泻出的不是《雅》《颂》之音,而是不成调的、支离破碎的杂音,如同他此刻的心境。弹不多久,便意兴阑珊。

他最常做的,是站在西厢书房的窗边,透过绢帛窗棂朦胧的光影,望向院落的一角天空。天空被高墙切割成四四方方的一块,偶尔有飞鸟掠过,倏(shū)忽不见。他会痴痴地望着,想象那鸟儿飞去的方向,是不是洛邑。秋风渐紧,窗外的梧桐树叶一天天变黄、飘落,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也无人打扫,任由其腐烂,散发出一种衰败的甜腥气。这景象,更添萧瑟。

真正的煎熬,在夜晚。

新郑的夜,与洛邑截然不同。洛邑王城入夜后,除了巡更的梆子声和远处隐隐的宫廷雅乐(即使衰微,仪式犹存),大体是寂静的,带着一种古老都城沉沉睡去的庄重与暮气。而新郑的夜,却有种异样的“活力”。

蘅皋馆位于宫城边缘,离市井坊区不算太远。每当夜幕降临,华灯初上(郑国富庶,城中贵族和富裕商贾多用动物油脂或青铜灯盏照明),各种声音便会随着夜风,隐隐约约、断断续续地飘进这高墙深院。

有商贩收摊时车轴辘(lù)辘、相互吆喝的声音;有酒肆里传出的、带着郑地特有腔调的划拳行令声,粗犷而热烈;更有不知从哪条巷弄、哪个里闾(lǘ)飘来的、清晰的歌声。

那是郑国的民间歌谣,用通俗的方言唱出,旋律简单明快,甚至有些俚俗,与王室雅乐的庄重典雅格格不入。起初,狐听不真切,只觉嘈杂。但时间久了,那些反复传唱的词句,便像水滴石穿般,清晰地敲击着他的耳膜,也敲击着他本就脆弱不堪的心防。

一个清脆的女声,或许是个织缣(jiān,细绢)的女子,在月下一边劳作一边唱:

“新郑城高池又深呦,寤生主公真明君。

减了赋税修了路哎,四方商旅如云屯。

可比那…洛邑旧宫冷冰冰呀,凤凰不如咱家鸡!”

歌声轻快,甚至带着揶揄(yé yú)。凤凰,向来是王室祥瑞的象征。在这歌里,却成了不如“家鸡”(暗指郑国)的落魄之物。狐的脸在黑暗中涨红,手指紧紧抓住窗棂,木质边框硌(gè)得掌心生疼。

又有一群男子的和声,粗声粗气,像是刚喝了酒,带着醉意和自豪:

“嘿!驾我驷马,持我戈矛!

郑伯有令征不朝(不朝贡的诸侯),儿郎争先立功劳!

岂像那…周家天子坐高堂哎,靠着咱郑国逞威豪!

岁岁纳贡称卿士呀,嘿!到底谁是真主谁敢撩(挑衅)?!”

歌词直白得近乎羞辱。将周王室描绘成依靠郑国才能维持表面威严的空架子,而郑国才是实际拥有武力和权威的“真主”。**“字字诛心。”** 狐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胃里翻腾欲呕。这些歌声,比郑国甲士冰冷的眼神、比仆役们恭敬的疏远,更让他感到刺骨的寒意和屈辱。这不是官方的宣告,而是民间的共识。郑国的百姓,是真的以他们的君主为荣,是真的轻视、甚至嘲笑着那个曾经至高无上的周王室。他这位王太子,在这些人眼中,恐怕连“落魄王孙”都算不上,只是一个可笑的、象征王室衰微的活证据罢了。

歌声夜夜传来,如同钝刀割肉。狐开始失眠,即使勉强入睡,也噩梦连连。有时梦见父亲平王指着他骂“无能累父”;有时梦见郑庄公那张平静的脸突然变得狰狞,将他推入深渊;更多的时候,是梦见自己独自在无边无际的旷野奔跑,身后是郑国甲士如林的戈矛和震天的嘲笑歌声,前方却永远是茫茫黑暗,没有尽头,没有洛邑。

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眼下的青黑日益明显。送饭的侍女偶尔会“关切”地问一句:“殿下是否食欲不佳?可需唤疾医(医生)?” 他只能摇头,强作镇定。他不敢示弱,那点可怜的王室尊严,是他最后的精神支柱。

转机(或者说,更深的绝望)发生在一个阴雨绵绵的午后。

雨已经连续下了两天,院中积水处处,落叶腐烂的气息更加浓重。狐心情郁结,坐在书房,对着窗外雨幕发呆。那位年纪最大、姓姚的老内侍,默默进来为他更换快要燃尽的油灯(青铜豆形灯,今藏于河南博物院)。姚内侍是跟着他从洛邑来的两个旧人之一,另一个在途中“染病”,被郑人“妥善安置”到别处养病,再未露面。姚内侍手脚麻利,动作轻得几乎听不见声音。

换好灯,姚内侍没有立刻退下,而是借着擦拭案几水渍的机会,用极低、极快的声音,嘴唇几乎不动地说:“殿下…老奴…或可试传讯于外…” 说完,迅速瞥了一眼门口方向,那里影影绰绰有侍立的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