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3章 克段于鄢(4)(2 / 2)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史书首页

武姜点点头,闭上了眼。有泪水从眼角滑下来,但她很快擦掉了。

“那……”她顿了顿,“寤生……君上,他还说了什么?”

祭足不知道该不该说。但看着这位曾经高贵无比、如今却憔悴不堪的国母,他还是说了实话:

“君上说……不及黄泉,无相见也。”

武姜浑身一震。

她睁开眼睛,看着祭足,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他真的这么说?”

“是。”

武姜笑了。那笑声很怪,像哭,又像笑,听得人心里发毛。

“好,好一个‘不及黄泉,无相见也’。”她喃喃,“不愧是郑伯,不愧是……我的儿子。”

她把“我的儿子”四个字咬得很重,像在咀嚼什么苦涩的东西。

车队继续前进。

傍晚时分,到了城颍。这是一座小城,城墙不高,街道不宽,行人不多。行宫在城西,是一座三进的院子,青砖灰瓦,朴素得不像国母该住的地方。

但已经打扫干净了。庭院里种了几棵梧桐,枝叶茂盛。正厅里摆着简单的家具:一张榻,几张席,一张案几。案几上放着一套青铜酒器——爵、觚(gū)、罍(léi),都是标准的礼器形制,在今天的考古发掘中常见。

“国母请在此安歇。”祭足躬身,“臣已安排侍女四人,侍卫二十人。日常用度,按国母规格供应。”

武姜没有看那些,只是走到窗前,看着外面。

夕阳西下,天边一片血红。几只归巢的乌鸦飞过,叫声嘶哑。

“祭卿,”她忽然问,“你说,我错了吗?”

祭足愣了愣:“国母是指……”

“我疼爱段儿,厌恶寤生。”武姜转身,直视着他,“我帮段儿夺位,甚至不惜……不惜让寤生死。我错了吗?”

这个问题太直接,太尖锐。

祭足斟酌着词句:“臣以为……父母之爱子,本无对错。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国母忘了,寤生也是您的儿子。”

武姜浑身一震。

“他是逆产而生,”祭足继续说,声音很平静,“他的出生让国母痛苦,这臣知道。可是国母,那也不是他愿意的。没有哪个孩子,愿意选择那样的方式来到这个世上。”

他看着武姜:“您把对那段经历的恨,转嫁到一个无辜的孩子身上,转嫁了二十年。这二十年,您可曾给过他一次真正的笑容?可曾给过他一句温柔的关怀?”

武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太叔是您的儿子,”祭足说,“君上也是。手心手背都是肉,可国母您……只记得手心的温暖,忘了手背也会疼。”

他说完,深深一躬:“臣言尽于此。国母保重。”

他退出房间,轻轻关上门。

武姜站在窗前,看着祭足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然后她转过身,看着空荡荡的房间,看着窗外血红的天空。

突然,她瘫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那哭声撕心裂肺,像要把二十年的愧疚、悔恨、痛苦全部哭出来。她哭段儿,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是生是死。她哭自己,为什么走到这一步。她哭寤生,那个她从来没有好好对待过的儿子。

“段儿……我的段儿……”

“寤生……我的寤生……”

她反复念着两个名字,像在念咒。

可是咒语失效了。一个儿子逃亡在外,生死不明;一个儿子发誓永不相见。

她彻底失去了他们。

武姜:

‘段儿,我的段儿,你现在在哪里?冷不冷?饿不饿?有没有受伤?’

‘娘对不起你,娘没能帮你夺到君位,反倒害你流亡在外。娘是个没用的母亲。’

‘寤生……’

‘我的寤生。’

‘是啊,祭足说得对,你也是我的儿子。从我肚子里出来的,流着我的血。’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我那么恨你?因为你的出生让我差点死掉?因为你的存在让我想起那段痛苦的经历?’

‘也许吧。但也许……还有别的。’

‘每次看到你,我就想起那天的痛苦。那种撕裂的痛,那种死亡的恐惧。我以为我原谅了,可我没有。我把那份恐惧,那份恨,全都转嫁给了你。’

‘我以为只要对段儿好,就能弥补那份痛苦。我以为把所有的爱都给段儿,就能忘掉那天的不堪。’

‘我错了。’

‘错得离谱。’

‘现在段儿流亡在外,你发誓永不相见。我两个儿子,一个都没了。’

‘这是我的报应吗?因为我没有尽到一个母亲的责任,因为我把恨给了不该恨的人?’

‘寤生,你能听见吗?’

‘娘错了。’

‘可是……太晚了,对吗?’

‘黄泉……’

‘那就黄泉再见吧。’

阿丑是三天后到达新郑的。

他走了五天五夜,脚上的血泡破了又起,起了又破,最后结了一层厚厚的痂。身上的衣服破得像乞丐,脸上、手上全是泥。怀里的石兔子倒是保护得很好,用破布包着,藏在胸口。

新郑的城门很高,比京邑的还高。守门的士兵看见他,皱起眉头:“哪来的小乞丐?去去去,城里不准乞讨。”

“我不是乞丐!”阿丑急道,“我要见国君!我有重要的事!”

士兵笑了:“见国君?你?小子,你是发烧烧糊涂了吧?”

“真的!”阿丑掏出石兔子,“这是我爷爷让我交给国君的!我爷爷是京邑的石匠,他说……他说城墙东边第三段下面是空的,要下雨会塌!让我一定要告诉国君!”

士兵接过石兔子看了看。那兔子雕得很精致,眼睛用黑曜石镶的,活灵活现。

“你爷爷是谁?”士兵问。

“石老三。京邑最好的石匠,太叔府门口那对石狮子就是他雕的!”

士兵犹豫了。他听说过石老三的名字,确实是个有名的石匠。而且城墙的事……如果是真的,那可是大事。

“你等着。”士兵说,“我去禀报。”

他拿着石兔子进了城门楼。过了约莫一刻钟,出来了,身边还跟着一个文士模样的人。

文士打量着阿丑:“你就是石老三的孙子?”

“是。”阿丑挺起胸膛,“我爷爷让我来的。”

“你爷爷还说了什么?”

阿丑把爷爷临死前的话重复了一遍:“他说,城墙东边第三段下面是空的,夯土的时候偷工减料。要是下雨,会塌。还说……还说百姓苦,让我一定告诉国君。”

文士脸色凝重起来。他是工部的小吏,懂建筑。如果真如这孩子所说,那京邑的城墙就是个巨大的隐患——不仅守不住,还可能自己塌了压死人。

“你跟我来。”文士说。

阿丑被带进了城,但不是进宫,而是带到了一处官署。文士让他把经过详细说了一遍,记在竹简上。然后给了他一些吃的,一件干净衣服,让他在后院等着。

这一等就是一天。

傍晚时分,文士回来了,脸色很不好看。

“孩子,”他说,“你爷爷的话,我已经报上去了。但是……现在朝中出了大事,国君恐怕没心思管这个。”

“什么大事?”阿丑问。

文士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国母参与谋反,被君上送到城颍软禁了。君上还发了誓,说‘不及黄泉,无相见也’。现在满朝文武都在议论这事,谁还顾得上京邑的城墙?”

阿丑愣住了。

他虽然小,但也懂“黄泉”是什么意思。那是人死后去的地方。国君说和母亲黄泉再见,那就是……永不相见了。

“那……那我爷爷的话,就没人管了?”他急道。

文士叹了口气:“我会再报。但你也要有个准备——可能真的没人管了。现在京邑已经平定,城墙塌不塌,不重要了。”

阿丑眼圈红了。

爷爷用命换来的话,就这么……不重要了?

文士看他可怜,从怀里掏出几个铜钱:“孩子,这些钱你拿着,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吧。你爷爷的话,我会记住,有机会一定报上去。”

阿丑接过钱,却没有走。

“大人,”他问,“国君……是个什么样的人?”

文士愣了愣,想了想:“君上啊……是个很复杂的人。有人说他冷酷,连母亲都能软禁。有人说他英明,平定了太叔叛乱。但我觉得……”

他顿了顿:“我觉得,他可能只是……很累。”

“累?”

“嗯。心里累。”文士说,“坐在那个位置上,要顾全大局,要权衡利弊,要忍常人不能忍。有时候,明明心里不想那么做,却不得不做。就像这次……你说君上真想把母亲送走吗?未必。但他是国君,有些事,由不得自己。”

阿丑似懂非懂。

他想起爷爷。爷爷只是个石匠,不用管那么多,只要把石头雕好就行。可国君要管一个国家,要管成千上万的人。

也许,真的很难吧。

“那……”阿丑最后问,“我能见国君一面吗?就一面,把兔子给他,把爷爷的话亲口告诉他。”

文士摇头:“孩子,不是我不帮你,是真的不行。现在这个节骨眼上,谁也不敢去打扰君上。这样吧,兔子我替你转交,话我也替你转达。你先安顿下来,等风头过了,也许有机会。”

阿丑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石兔子。

兔子眼睛亮晶晶的,像含着泪。

“好吧。”他把兔子递给文士,“大人,你一定要交给国君。这是我爷爷……最后的心愿。”

“我答应你。”文士郑重接过。

阿丑走了,一步三回头。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爷爷当年牵着他手时,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

文士站在门口,看着孩子瘦小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又低头看看手里的石兔子。

他忽然觉得,这兔子很重。

重得像一个人的生命,一个时代的缩影。

新郑宫中,夜已经很深了。

郑庄公没有睡。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卷竹简,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烛火跳动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来晃去,像个不安的鬼魂。

“君上,该歇息了。”内侍小心翼翼地说。

庄公摆摆手:“退下吧。”

内侍退下了,轻轻关上门。

书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满屋子的寂静。寂静有时候比喧闹更可怕,因为它会让人听见心里的声音。

庄公站起身,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画,画的是郑国山川。画工一般,但布局巧妙,把郑国的主要城池、山脉、河流都标得清楚。那是他十五岁时画的,父亲说画得好,让人裱起来挂在这里。

他记得那天,母亲也看了画,只说了一句:“有这功夫,不如多读点书。”

后来他才知道,段那天背出了一篇《周颂》,母亲高兴地赏了他一块玉佩。

“母亲……”庄公轻声说,“您到底想要什么?要段当国君?要我不存在?还是要……我的命?”

没有人回答。

只有烛火“噼啪”响了一声,爆出一朵灯花。

庄公走回案前,看着那盏青铜灯。灯是雁足灯,底座是雁脚形状,灯盘里盛着动物油脂,灯芯是用麻线捻成的。这种灯在春秋墓葬中常有出土,河北博物院就藏有一盏保存完好的。

他忽然想起,母亲宫里也有一盏这样的灯,是申国带来的嫁妆。灯盘边缘刻着申国的图腾——一只展翅的玄鸟。

小时候,他经常偷偷跑去看那盏灯。因为只有在母亲宫里,他才能闻到那种“杜若”的香气,才能看到母亲温柔的样子——虽然那温柔从不给他。

有一次,他看得入神,不小心碰倒了灯。灯油洒出来,烧着了帷幔。母亲闻声赶来,第一件事是抱起被吓哭的段,第二件事是检查灯有没有摔坏,从头到尾,没看他一眼。

火扑灭了,母亲才转向他,眼神冰冷:“你为什么在这里?”

他当时六岁,吓得说不出话。

“滚出去。”母亲说,“以后不准进我的寝宫。”

那是他最后一次进母亲的寝宫。

直到前几天,为了搜密信。

庄公闭上眼睛,觉得眼眶发热。他以为二十年的时间,足够把那些伤口磨平。可原来没有。伤口还在,只是结了痂。现在痂被撕开了,露出底下鲜血淋漓的肉。

“不及黄泉,无相见也……”

他喃喃重复着这句话。

说的时候很痛快,像把积压了二十年的怨气一股脑吐了出来。可现在,夜深人静时,他开始怀疑——真的能不见吗?

她是他的母亲。生他养他的人。即使她不爱他,即使她恨他,那份血缘是真的,那份生育之恩是真的。

周礼说:“孝悌也者,其为仁之本与。”一个不孝的国君,如何服众?如何治国?如何面对天下人的议论?

可是收回誓言?君无戏言。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

庄公站起身,在书房里踱步。从东走到西,从南走到北。这间书房不大,但此刻却像个巨大的迷宫,他困在里面,找不到出口。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

三更了。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带着凉意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远处,城颍的方向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母亲现在在做什么?睡了吗?还是像他一样,睁着眼睛到天亮?

她会不会后悔?会不会有一点点……想他?

庄公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以后,他真的要一个人了。父亲早逝,弟弟逃亡,母亲软禁。这偌大的宫殿,这郑国的江山,都要他一个人扛。

孤独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他的胸口。

他扶着窗棂,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然后他关上了窗户,走回案前,重新坐下。

拿起笔,铺开竹简。

他要在史书上写下今天的事。不是让史官写,是他自己写。他要原原本本地记下:母亲如何参与谋反,他如何被迫做出决定,以及那句……不及黄泉,无相见也。

也许后世会理解他。

也许不会。

但至少,他要留下一个真实的记录。

烛光下,笔尖在竹简上移动,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得像心跳。

一笔一划,一字一句。

像在雕刻时光,雕刻记忆,雕刻一个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窗外,东方又开始泛白。

新的一天要来了。

但对郑庄公来说,有些东西,永远留在了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