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9章 叔段宠(4)(1 / 2)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史书首页

第四小节:暗流的滋生

叔段九岁了。

按照郑国习俗,公子九岁要行“成童礼”,意味着孩子正式告别幼年,开始接受系统的贵族教育。这本该是简单的仪式,但武姜把它办成了新郑城近年来最盛大的宴会。

宴会在芷阳殿前的广场举行。从三天前开始,宫人们就忙得脚不沾地。地面铺上了新编的竹席,四周挂起了绣着玄鸟纹的帷幔。庖厨昼夜不息地准备食物:炮(páo)羔、炙(zhì)鹿、鱼脍(kuài)、醢(hǎi)酱……光是装盛食物的青铜器皿,就动用了八十多件。

“夫人,这是不是……太过了些?”傅姆看着堆积如山的食材,有些不安。

武姜正在检查送来的礼单,头也不抬:“段儿的成童礼,自然要隆重。再说,”她顿了顿,“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段儿在郑国的分量。”

傅姆不敢再多说。她隐隐感觉到,这场宴会不只是一个母亲的宠爱,更是一种姿态,一种宣告。

宴会当天,新郑城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了。宗室贵族、朝中大臣、各国使节……车马从宫门一直排到城门口。郑武公坐在主位,表情平静,但眼神深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叔段穿着崭新的礼服——深衣用鲁缟(gǎo)制成,衣襟和袖口镶着金线,腰间挂着一串玉组佩,走起路来环佩叮当。他今天格外兴奋,小脸红扑扑的,在宾客间穿梭,接受众人的祝贺。

“公子气度不凡,真有君侯之风啊!”一个中年官员躬身称赞,他是申大夫引荐的,叫高渠弥,在军中担任裨(pí)将。

叔段昂着头:“真的吗?”

“千真万确!臣在军中多年,见过不少贵人,但像公子这样天生贵相的,还是头一回见。”

这话说得露骨,周围几个人交换了眼色,但没人出声反驳。谁都知道武姜宠爱幼子,没必要触这个霉头。

不远处,寤生安静地坐着。他今天也穿着礼服,但样式简朴得多,只是世子规格的玄端。他面前的食物几乎没动,只是偶尔举杯,向祝酒的人致意。

公孙阏坐到他身边,低声说:“世子,高渠弥这话说得太过分了。”

寤生看着杯中清澈的醴(lǐ)酒:“他说他的,我们听我们的。”

“可是……”

“没有可是。”寤生放下酒杯,“今天是弟弟的生日,他是主角。”

公孙阏还想说什么,但看见寤生平静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他比寤生大三岁,两人一起学习射御,关系亲近。他知道这位世子表面上温文尔雅,骨子里却有着超越年龄的坚毅。

宴会进行到一半,按照惯例,叔段要表演才艺。他选择了投壶——这是当时贵族间流行的游戏,把箭矢投进远处的铜壶,考验眼力和手腕的稳定。

宫人摆好铜壶,距离约十步。叔段拿起箭,深吸一口气。第一箭偏了,擦着壶耳飞过。场边响起轻微的叹息声。

叔段的脸色变了。他拿起第二箭,手有些抖。箭飞出,还是没中。

武姜在座位上坐直了身体,手指绞紧了衣袖。

第三箭,叔段咬了咬牙,用力投出。箭矢划出高高的弧线,“铛”一声撞在壶口,弹开了。

全场安静。

九岁的孩子,投不中很正常。但叔段不这么想。他站在那里,脸涨得通红,眼睛里泛起泪光。他觉得所有人都在嘲笑他,特别是……他偷偷瞟了一眼兄长。寤生正静静看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来试试。”一个声音响起。

众人转头,是公孙阏。他笑着走到场中,拿起一支箭,随手一投。箭矢在空中划出漂亮的弧线,稳稳落入壶中。

“好!”有人喝彩。

公孙阏又拿起一支箭,这次他背过身,反手一抛。箭矢在空中旋转,不偏不倚,正中壶心。

掌声更热烈了。

公孙阏走到叔段身边,拍拍他的肩:“公子别急,我刚开始学投壶时,十箭都投不中。多练练就好了。”

他说得诚恳,但叔段听在耳朵里,只觉得是施舍。他甩开公孙阏的手,跑回母亲身边。

武姜把他搂进怀里,柔声安慰:“段儿还小,以后多练练就好了。”她抬头,看了公孙阏一眼。那眼神很淡,但公孙阏感觉到了其中的不满。

宴会继续,但气氛微妙起来。支持世子的人觉得公孙阏做得好,既展示了技艺,又给了叔段台阶下。但围着叔段转的那些人,则认为公孙阏是在故意出风头,打压公子。

“看见没?”高渠弥低声对身边的人说,“世子那边的人,已经开始排挤公子了。”

“不至于吧?公孙阏不是那个意思……”

“是不是那个意思不重要,”高渠弥冷笑,“重要的是,有人看不得公子受宠。”

这话像种子,落在某些人心里,悄悄生根。

宴会结束时,已经是深夜。宾客们陆续散去,宫人们开始收拾残局。郑武公喝了点酒,有些微醺,坐在原地没动。

祭足走过来,躬身道:“君上,该回宫歇息了。”

郑武公抬头看他:“祭足,你说,今天这场面,是好是坏?”

祭足沉吟片刻:“公子叔段得众人祝贺,是喜事。只是……”他斟酌着词句,“排场大了些,容易引人议论。”

“议论什么?”

“议论……夫人对公子的偏爱,是否太过。”

郑武公苦笑:“你也看出来了?何止是偏爱,简直是……造势。”

他站起身,脚步有些踉跄。祭足赶紧扶住他。

“寤生呢?”郑武公问。

“世子已经回承明殿了。”

“他今天……怎么样?”

祭足想了想:“世子很平静。该行礼行礼,该祝酒祝酒,没什么失仪之处。”

“太平静了也不好。”郑武公喃喃道,“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太平静了,让人心疼。”

他看向芷阳殿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还能听见武姜哄孩子的声音。

“走吧。”他说。

两人慢慢往寝宫走。月光很好,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祭足,”郑武公忽然说,“你觉不觉得,这宫里越来越像……战场了?”

祭足没接话。有些话,国君可以说,臣子不能说。

但他们都明白,从今晚开始,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宴会上的那些奉承,那些眼神,那些微妙的站队……都在宣告一个事实:郑国的宫廷,开始分裂了。

宴会结束三天后,申大夫在自己的府邸设了场小宴。

来的都是“自己人”:高渠弥、几个申国陪嫁臣子的后代、还有两个在朝中不得志的小官。这些人有个共同点——都想往上爬,但苦于没有门路。

酒过三巡,申大夫放下酒杯,环视众人:“诸位,今天的郑国,你们怎么看?”

高渠弥最先开口:“表面上太平,底下……暗流涌动。”

“哦?详细说说。”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国君年事渐高,世子虽然定了,但……”高渠弥压低声音,“武姜夫人明显偏爱公子叔段。这将来,难说。”

一个叫公孙阏(è)的年轻人接话:“我听说,夫人前阵子还跟国君提过废立的事,被国君驳回了。”

申大夫点头:“确有此事。但夫人没死心。”

“那我们的机会就来了!”另一个叫祝聃(dān)的武将拍案道,“若能辅佐公子叔段上位,那就是从龙之功!”

众人眼睛都亮了。从龙之功,意味着富贵荣华,意味着子孙后代都能沾光。

申大夫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话是这么说,但此事急不得。国君还在位,世子名分已定,我们若贸然行事,就是找死。”

“那该怎么办?”

“等。”申大夫缓缓说,“等时机。在这之前,我们要做的,是巩固公子在朝中的影响力,拉拢更多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得到消息,国君身体不如从前了。虽然表面上硬朗,但夜里时常咳嗽,医官开的药越来越重。诸位,国君今年五十有三了……”

话没说完,但意思都懂。国君老了,随时可能倒下。到时候,就是决定胜负的时候。

高渠弥问:“公子那边,知道我们的打算吗?”

“公子还小,有些事不用让他知道。”申大夫说,“我们只要让他知道,有很多人支持他,愿意为他效力。等他长大了,自然会明白。”

众人点头。这是稳妥的做法——既表了忠心,又留了后路。万一不成,可以说只是单纯地效忠公子,没有其他意思。

“还有一件事,”申大夫从袖中取出几卷竹简,“这是夫人让我交给诸位的。每人一份,是公子叔段赏赐的田产凭证。”

竹简摊开,上面详细写着田地的位置、面积、每年的租税。数目不小,足够一个中等贵族家庭舒舒服服过一年。

“这……”公孙阏有些迟疑,“无功不受禄啊。”

“现在无功,将来立功就是了。”申大夫笑道,“夫人说了,这是公子的一点心意,感谢诸位平时的照顾。将来公子若有所成,绝不会亏待大家。”

这话说得很明白了——这是投资,是预付的报酬。

众人互相看了看,最终都收下了竹简。不收,就是拒绝站队;收了,就是上了这条船。

“另外,”申大夫补充道,“夫人还交代,诸位若有什么需要打点的,需要用钱的地方,尽管开口。公子虽然年幼,但名下还有些产业,支撑诸位活动是足够的。”

这就是赤裸裸的收买了。用金钱,用田产,用未来的承诺,把这些人绑在叔段的战车上。

宴席散后,申大夫独自坐在书房里,看着摇曳的烛火。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离开申国,随公主嫁到郑国。那时他还年轻,满心想着如何辅佐公主,如何在异国他乡站稳脚跟。

如今公主成了夫人,生了两个儿子,本该是圆满的人生。可偏偏,偏偏她对长子有心结,对幼子过度溺爱。

“公主啊公主,”他轻声自语,“您这是要把自己,把公子,把我们都推进火坑啊。”

但他没办法。他是申国臣子,必须忠于公主。公主选定了公子叔段,他就只能跟着走。

哪怕前面是万丈深渊。

窗外传来更鼓声,三更了。申大夫吹熄烛火,躺到榻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他想起白天在宫中见到世子寤生的情景。

那孩子从太傅那里出来,看见他,停下来行礼,叫了一声“申大夫”。声音平静,眼神清澈,但申大夫能感觉到,那双眼睛看透了很多东西。

世子知道吗?知道有人正在密谋,想把他拉下来?

申大夫不确定。但他有种感觉,世子什么都知道,只是不说。

这样的对手,才最可怕。

承明殿里,寤生确实没睡。

他在书案前写字,写的是《尚书》里的句子:“惟事事,乃其有备,有备无患。”写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手腕酸痛才停下。

老内侍端来热水,让他泡泡手。水温刚好,缓解了肌肉的僵硬。

“世子,夜深了,该歇息了。”老内侍轻声说。

寤生没动,看着自己水中的倒影。十三岁的少年,脸上还有些稚气,但眼神已经像个大人了。

“今天宫里有什么动静吗?”他问。

老内侍犹豫了一下:“芷阳殿那边,申大夫去见了夫人,谈了很久。出来时脸色凝重。”

“还有呢?”

“高渠弥、公孙阏、祝聃几个人,今天都去了申大夫府上,直到傍晚才出来。”

寤生点点头。这些名字他都记得,都是最近围着弟弟转的人。特别是高渠弥,军中裨将,手握一部分兵权。虽然不多,但关键时候能起作用。

“世子,”老内侍忍不住说,“这些人……不怀好意啊。”

“我知道。”寤生把手从水里拿出来,用布擦干,“但他们现在什么都没做,我们也不能做什么。”

“可是……”

“没有可是。”寤生打断他,“父亲还在,礼法还在,我就是世子。他们再闹腾,也翻不了天。”

话是这么说,但寤生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母亲的态度,弟弟的骄纵,还有那些投机者的煽动……这些因素加在一起,迟早会出事。

他现在能做的,就是让自己变得更强大,强大到无论发生什么,都能应对。

“公孙阏最近在做什么?”他换了个话题。

“公孙阏在军中历练,表现不错。他父亲(郑武公的堂弟)前日还向国君夸赞他,说他有将才。”

寤生想了想:“明天请公孙阏来一趟,就说我想请教箭术。”

“是。”

老内侍退下后,寤生走到窗前。今夜无月,星光黯淡。远处的芷阳殿还亮着灯,像黑夜中一只不眠的眼睛。

他想起小时候,有一次他问太傅:“为什么《诗经》里那么多讲兄弟友爱的诗?”

太傅说:“因为兄弟友爱最难。利益当前,骨肉至亲也可能反目。所以圣人才要写诗告诫,要后人记住。”

那时候他不懂,现在懂了。

母亲对弟弟的偏爱,是利益。那些围在弟弟身边的人,也是利益。当利益足够大时,亲情、礼法、道德……都可能被抛到脑后。

“弟弟,”他对着黑夜轻声说,“你可知道,母亲把你宠上了天,也把你推到了悬崖边?”

没有回答。只有风声。

第二天,公孙阏如约而来。两人在宫苑里练习射箭,直到汗水湿透了衣裳才停下休息。

坐在树荫下,公孙阏擦着汗说:“世子今天找我来,不只是为了射箭吧?”

寤生递给他水囊:“你怎么知道?”

“世子向来不会在上午练箭,都是下午。今天破例,肯定有事。”

寤生笑了。公孙阏虽然只比他大三岁,但心思敏锐,是个可以信任的人。

“高渠弥这个人,你了解多少?”他问。

公孙阏脸色严肃起来:“军中裨将,手下有三百甲士。这个人……野心不小,但能力有限。最近常往芷阳殿跑,跟申大夫走得很近。”

“你觉得他想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投机呗。”公孙阏冷笑,“看见公子叔段得宠,就想押注,万一将来公子上了位,他就是功臣。”

寤生点点头:“除了他,还有谁?”

“公孙阏,宗室旁支,没什么本事,但嘴皮子厉害,最会奉承人。祝聃,守城门的校尉,手底下有几十号人。还有几个小官,都是不得志的,想靠攀附公子翻身。”

“这些人加起来,威胁大吗?”

公孙阏想了想:“现在不大。但若真到了关键时刻,三百甲士加上几十个守城门的,能做的事不少。”

他看向寤生:“世子,要不要我找些人,盯着他们?”

寤生摇头:“不用。父亲还在,他们不敢乱来。我们盯着就行,不要打草惊蛇。”

“可是……”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寤生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但有些事,急不得。你现在去动他们,反而会让他们警觉,甚至可能让他们抱得更紧。”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我们要等。等他们自己暴露,等时机成熟。”

公孙阏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位世子不像十三岁的少年,倒像个深谋远虑的谋士。

“世子,”他忍不住问,“你就不担心吗?万一……”

“担心有用吗?”寤生反问,“担心能让母亲改变态度?能让弟弟安分守己?能让那些投机者回头?”

公孙阏哑口无言。

寤生抬头看着天空:“该来的总会来。我们能做的,就是做好准备,然后……面对。”

他说得很平静,但公孙阏听出了其中的决心。

那一刻,公孙阏明白了,为什么祭足大夫、为什么那么多老臣,都坚定地支持世子。不是因为他是嫡长,而是因为他配得上这个位置。

他有超越年龄的智慧,有处变不惊的沉稳,更有……承担责任的勇气。

“世子,”公孙阏郑重地说,“无论将来发生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寤生转头看他,眼里有暖意:“谢谢。”

两人又练了一会儿箭,然后各自回去。临走前,公孙阏说:“世子,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您对公子叔段……太忍让了。有时候,忍让会被视为软弱。”

寤生沉默了一会儿:“他不是敌人,是我弟弟。只要他不越界,我就不会动他。”

“如果他越界了呢?”

“那就不只是兄弟之间的事了。”寤生的声音冷了下来,“那是国事,要按国法处理。”

公孙阏懂了。世子不是软弱,是顾念亲情。但这份顾念有底线,一旦触及底线,亲情也要让位于国法。

这才是真正的君主该有的样子——有情,但不滥情;有义,但不徇私。

公孙阏躬身行礼,转身离开。他知道自己跟对了人。

寤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处。然后他转身,往承明殿走。阳光很好,但他的心有些沉重。

弟弟,他在心里说,但愿你不要让我为难。

新郑西市,陶三的摊子前来了个不速之客。

是黄公公,但这次他不是来买东西的,而是来传话的。

“老陶,”黄公公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申大夫让我给你带个话。”

陶三心里咯噔一下:“什么话?”

“申大夫说,你手艺好,烧的陶器在宫里很受欢迎。他想请你专门为芷阳殿烧制一批器物,价钱好说。”

陶三没立刻答应:“敢问公公,是给谁用?”

“还能给谁?公子叔段呗。”黄公公说,“公子喜欢音乐,想要一套音准好的陶埙(xūn)。另外,寝宫里也要换一批新的陶器,都要最好的。”

陶三沉吟不语。给公子叔段烧制器物,按理说没什么。但在这个节骨眼上,他总觉得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