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7章 叔段宠(2)(2 / 2)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史书首页

祭足站在百官首位,垂着眼,心里却在快速盘算。他是三朝老臣,最擅长察言观色。国君今天的异常,他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再联想到昨日宫中传来的风声……

他心里叹了口气。

果然,议事结束后,郑武公单独留下了祭足和另外几位重臣。

“你们都听到了吧?”郑武公开门见山,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关于废立世子的传言。”

几位大臣面面相觑,都不敢接话。

郑武公冷笑一声:“怎么?敢传不敢认?”

祭足上前一步,躬身道:“君上,流言蜚语,不足为信。世子贤德,朝野皆知。”

“朝野皆知?”郑武公重复了一遍,语气嘲讽,“那为何还有人敢动这个心思?”

大殿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郑武公站起身,走下台阶。他的脚步很重,在青石板上发出清晰的响声。他走到几位大臣面前,挨个看过去。

“寡人今天把话放在这里,”他一字一句地说,“世子寤生,是郑国唯一的继承人。谁再敢提废立之事,视同谋逆。”

这话太重了。几位大臣齐齐跪下:“臣等遵命!”

郑武公背过身,看着殿外飘扬的雪花:“都退下吧。祭足留下。”

其他大臣如蒙大赦,赶紧退了出去。大殿里只剩下君臣二人。

“你怎么看?”郑武公问,声音疲惫。

祭足斟酌着词句:“君上,流言起于宫闱,若不止于宫闱,恐生祸乱。”

“你是说,有人故意散布?”

“老臣不敢妄断。但……”祭足顿了顿,“公子叔段日渐长大,身边聚集了一些人。这些人,未必都安分。”

郑武公沉默了。他何尝不知道?武姜的偏爱,让叔段身边自然而然形成了一个小圈子。有申国来的陪臣,有想攀附的官吏,还有一些投机者。这些人围着叔段转,阿谀奉承,说些“公子有君相”之类的话。

他原以为这只是小孩子玩闹,现在看来,已经有人当真了。

“寤生那边呢?”他问。

“世子一如既往,勤学修德,不结私党。”祭足说,“只是……太过隐忍了。老臣担心,长此以往,恐伤心性。”

郑武公苦笑:“你觉得寡人该怎么做?强迫夫人对寤生好?还是把叔段身边的人全赶走?”

祭足没回答。有些事,国君自己心里清楚,臣子说破了反而不好。

“祭足,”郑武公忽然说,“你跟随父亲(郑桓公)多年,又辅佐寡人至今。你说,为人君者,最难的是什么?”

祭足想了想,缓缓道:“最难的是……在人情和礼法之间找到平衡。太重人情,则国法废弛;太重礼法,则人心离散。”

郑武公点点头,又摇摇头:“你说对了一半。最难的是……明知怎么做是对的,却要眼睁睁看着错的事发生,还不能插手。”

他走到殿门口,望着漫天大雪:

“就像这场雪。你知道它终究会停,太阳终究会出来。但在雪停之前,你只能等着,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祭足看着国君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一向强硬的君主,此刻显得格外孤独。

“老臣相信,”他轻声说,“世子能熬过这场雪。”

郑武公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你也退下吧。”

祭足躬身行礼,退出大殿。走到门口时,他听见国君低声说了一句:

“但愿吧。”

声音很轻,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武姜病了。

说是病,其实是心病。那夜争吵后,她就卧床不起,饭也不吃,药也不喝。傅姆急得团团转,请了医官来看,医官诊脉后只说“忧思过度,肝气郁结”,开了几副安神的药,但效果甚微。

郑武公来看过她一次。夫妻俩相对无言,气氛尴尬。坐了一刻钟,郑武公起身走了,只留下一句“好好养病”。

这话听在武姜耳朵里,更像是命令。

她躺在榻上,看着帐顶的绣花。那是她刚嫁过来时亲手绣的,绣的是一对戏水鸳鸯。那时她满心欢喜,以为能像鸳鸯一样和夫君恩爱白头。

现在想来,真是天真。

“夫人,”傅姆端着药进来,“该喝药了。”

武姜摇摇头:“拿下去。”

“夫人,您这样不行的……”傅姆眼圈红了,“身子要紧啊。”

“身子?”武姜笑了,笑声凄凉,“我这身子,还有什么要紧的?夫君厌弃我,长子疏远我,我只有段儿了……可现在,连段儿的未来都要被断送。”

傅姆放下药碗,在榻边跪下:“夫人,老奴说句不该说的话。国君的性子您也知道,他决定了的事,谁也改不了。您这样硬碰硬,只会伤了自己。”

“那我该怎么办?”武姜看着她,“眼睁睁看着段儿一辈子屈居人下?看着那个……那个让我差点死掉的孩子,登上君位?”

“夫人!”傅姆惊得捂住她的嘴,“这话可不能乱说!”

武姜推开她的手,眼神变得决绝:“我没乱说。我说的都是实话。寤生就是我的劫,是我命里的煞星。从他出生那一刻起,我就知道。”

她坐起身,虽然虚弱,但眼睛里燃着一团火。

“傅姆,你去把申大夫叫来。”

申大夫是申国陪嫁来的臣子,负责打理武姜在郑国的私产,也充当她和母国的联络人。这些年,他一直是武姜最信任的心腹。

傅姆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

半个时辰后,申大夫来到芷阳殿。他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面容清癯(qú),眼神精明。行礼后,他垂手站在榻前:“夫人召见,有何吩咐?”

武姜让傅姆退下,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申大夫,你是看着我长大的。”武姜开门见山,“你说,我这些年,过得如何?”

申大夫沉吟片刻:“夫人贵为国君夫人,尊荣至极。”

“尊荣?”武姜冷笑,“一个被夫君厌弃、被长子怨恨的夫人,算什么尊荣?”

申大夫不说话了。

“我想为段儿争一争,”武姜盯着他,“你帮不帮我?”

申大夫抬起头,眼神复杂:“夫人,此事……风险太大。”

“我知道风险大。”武姜说,“但不争,段儿就永远没有机会。我是他的母亲,我不能看着他被埋没。”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申大夫,我不是为了自己。我是为了段儿,也为了……申国。如果段儿能成为郑国国君,申郑联盟才会真正牢固。这对两国都是好事。”

这话打动了申大夫。作为申国臣子,他当然希望母国能在郑国有更大的影响力。

“可是国君那边……”

“夫君那边,我会再想办法。”武姜说,“但我们需要更多的人支持。朝中大臣,军中将领,还有宫里的内侍……能拉拢的都要拉拢。”

她掀开被子,下榻走到书案前,拿起笔:“我要给兄长(申侯)写封信。你派人秘密送回去,不要走官方驿道。”

申大夫脸色变了:“夫人,这要是被发现……”

“小心点就不会被发现。”武姜已经开始研墨,“你放心,我不会让兄长直接插手。只是让他知道这边的情况,必要时……提供一些帮助。”

她蘸了墨,在竹简上写下第一行字。手有些抖,但字迹依然工整。

申大夫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他想起很多年前,在申国宫廷里,那个天真烂漫的小公主。如今她成了郑国夫人,学会了权谋,学会了算计,也学会了……执念。

他不知道这是好是坏。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芷阳殿不再只是一个寝宫,而是一个政治漩涡的中心。

而漩涡一旦形成,就会把越来越多的人卷进去。

叔段还不知道母亲为他做的这一切。

他刚结束上午的课业,从老师那里回来。七岁的孩子,已经要学习《诗》《书》《礼》《乐》,虽然只是启蒙,但也够枯燥的。相比之下,他更喜欢骑马射箭,或者和那些奉承他的小伙伴们玩。

“公子,”一个小宦官凑过来,谄媚地笑着,“今天学得怎么样?”

“无聊。”叔段撇撇嘴,“整天之乎者也,烦死了。”

“公子将来是要做大事的人,多学点总没错。”另一个年纪稍大的侍从说。他是申大夫安排过来的,叫申虎,名义上是伺候公子,实则是眼线。

叔段没接话,只是踢着脚下的石子。走到宫苑时,他看见远处有一队人经过,是寤生和他的随从。寤生穿着世子礼服,正要去参加什么仪式,身姿挺拔,目不斜视。

那些随从都很恭敬地跟在他身后,保持着恰当的距离。那种气场,让叔段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兄长每天都这么忙吗?”他问。

申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世子要学习治国之道,自然忙些。”

“治国之道……”叔段重复了一遍,忽然问,“申虎,你说,我和兄长谁更聪明?”

申虎眼神闪了闪:“公子天资聪颖,自然是您更胜一筹。”

“那为什么他是世子?”叔段转头看着他,眼神干净,问出的问题却犀利。

申虎一时语塞。他不敢乱说,只能含糊道:“这是礼法……嫡长子继承……”

“又是礼法。”叔段不耐烦地打断,“母亲说过,礼法是人定的,人能定就能改。”

申虎心里一惊,赶紧说:“公子,这话在外面可不能说。”

“我知道。”叔段摆摆手,“我只在你们面前说说。”

他继续往前走,但脚步慢了下来。刚才看见寤生的那一幕,像根刺扎在他心里。他不明白,为什么那个总是沉默寡言、很少笑的兄长,能拥有那么多他想要的东西。

母亲的偏爱是他的,但世子的位置是兄长的。

这不公平。他想。

走到芷阳殿时,武姜刚好写完信。看见儿子回来,她立刻换上笑容:“段儿,今天学得怎么样?”

“还好。”叔段心不在焉地回答,走到母亲身边坐下,“母亲,我刚才看见兄长了。”

武姜的笑容淡了些:“哦,他去哪儿?”

“不知道,穿得很正式,应该是去参加什么典礼。”叔段顿了顿,小声说,“母亲,为什么每次都是兄长去?我也想去。”

武姜摸了摸他的头:“你还小,等你长大了,会有很多机会的。”

“可是兄长像我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开始参加朝会了。”叔段不服气。

武姜的手僵了一下。她看着儿子不甘心的脸,心里那团火又烧了起来。

是啊,凭什么寤生有的,段儿不能有?就因为他晚生几年?

“段儿,”她轻声说,“你想像兄长一样吗?”

叔段用力点头:“想!”

“想像他一样受人尊敬,一样……站在高处?”

“想!”

武姜把他搂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头顶:“好,母亲帮你。母亲一定帮你。”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叔段依偎在母亲怀里,闻着她身上熟悉的熏香味,觉得安心。他虽然不太明白母亲具体要怎么做,但他相信母亲。从小到大,母亲从没让他失望过。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

寤生是从祭足那里听说母亲生病的。

下朝后,祭足没有立刻出宫,而是绕道来了承明殿。他是世子的老师之一,来探望学生合情合理。

“世子可知,夫人病了?”闲谈几句后,祭足忽然问。

寤生正在煮茶的手顿了一下:“听说了。”

“世子该去探望。”祭足说得很直接。

寤生沉默了一会儿,往陶壶里添水。水是从井里新打的,清澈冰凉。他把壶架在小炭炉上,火舌舔着壶底,很快冒出热气。

“老师觉得,母亲想见我吗?”他问,声音平静。

祭足看着这个只有十一岁的学生,心里感慨。这孩子太敏锐了,敏锐得让人心疼。

“想不想见,是夫人的事。”祭足缓缓说,“去不去探望,是世子的事。礼法如此,人心亦如此。”

寤生抬起头,看着祭足:“老师,学生斗胆问一句:如果明知去了会尴尬,会让彼此都不快,为什么还要去?”

“因为你是世子。”祭足一字一句地说,“世子不仅要学治国之道,也要学处世之道。这世上有很多事,不是你想做才做,而是你该做就必须做。”

水开了,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寤生提起壶,为祭足斟茶。茶是楚国产的,味道苦涩,但回味甘甜。

“学生明白了。”他说,“明日就去。”

祭足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世子,老臣再多说一句。有些事,躲是躲不开的。你越是躲,别人越觉得你软弱可欺。”

寤生点点头:“学生谨记。”

祭足喝了口茶,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这雪啊,看着温柔,其实最是冷酷。它能把一切都覆盖,让世界看起来洁白无瑕。但雪化了之后呢?该是什么样,还是什么样。”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世子好好想想吧。老臣告退。”

寤生起身相送。走到殿门口时,祭足忽然回头,低声说:“世子,国君是站在你这边的。但国君也有国君的难处。你要体谅,也要……早做准备。”

这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寤生躬身:“谢老师教诲。”

祭足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雪幕中。

寤生回到殿内,茶已经凉了。他重新坐下,看着炭火出神。

早做准备。这四个字像钟声一样,在他脑子里回荡。

准备什么?如何准备?他才十一岁,虽然已经开始接触政务,但真正能动用的力量很少。朝中大臣虽然尊重他世子的身份,但会不会为他去对抗国君夫人、对抗可能形成的“段党”?

他不知道。

他想起《尚书》里的话:“惟事事,乃其有备,有备无患。”意思是做每件事都要有所准备,有准备才能避免祸患。

看来,是时候做准备了。

不是对抗谁,而是保护自己,保护……郑国的未来。

他叫来老内侍:“去把公孙阏请来,就说我想请教射箭的问题。”

公孙阏是郑国宗室子弟,比寤生大几岁,两人一起学习射御,关系不错。更重要的是,公孙阏的父亲是郑武公的堂弟,在宗室中有一定影响力。

老内侍会意,立刻去了。

寤生走到书案前,摊开竹简,开始写字。他写得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个重要的决定。

窗外,雪下得更大了。整个世界白茫茫一片,干净得让人心慌。

但寤生知道,这洁白之下,埋藏着什么。

他只能等待,等待雪化,等待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而在那之前,他要做的,就是变得更强。

强到足以面对一切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