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姜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对候在外间的芷兰说:“让乳母把公子抱来。”
不多时,乳母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婴儿进来了。孩子刚吃完奶,睡得很熟,小脸红扑扑的,嘴角还带着一点奶渍。
乳母小心翼翼地把孩子递给郑武公。郑武公接过来,动作有些生硬——他抱孩子的次数屈指可数。但手臂还是稳稳地托住了那个柔软的小身体。
很轻。像一片羽毛。
郑武公低头看着怀里的儿子。孩子睡得正香,睫毛又长又密,小鼻子微微翕动。他长得更像武姜,眉眼清秀,不像郑武公这般棱角分明。
看着这张全然信赖的睡颜,郑武公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忽然软了一下。这是他的儿子。他的嫡长子。他身上流着他的血,将来要继承他的江山,要把他姬掘突的名字和功业,一代代传下去。
一种奇异的、陌生的柔情,像春日解冻的溪水,悄悄漫上心头。他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孩子柔嫩的脸颊。皮肤温热,带着奶香。
“寤生……”他低声唤着这个名字,第一次觉得,这两个字似乎也没那么刺耳了。
就在这时,孩子忽然动了动,小嘴嚅了嚅,然后毫无征兆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很黑很亮的眼睛,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曜石。没有焦距,只是茫然地睁着,看着上方父亲模糊的脸。
然后,他咧开没牙的嘴,笑了。
一个纯粹、无辜、全然不知世间险恶的笑容。
郑武公愣住了。他抱着孩子的手臂僵在那里,心里那点刚升起的柔情,瞬间被更复杂的情绪淹没。
这个孩子什么都不知道。他不知道自己的出生被视作不祥,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是一个伤疤,不知道母亲看他时眼里的恐惧,也不知道父亲抱着他时心里的权衡和算计。
他只是笑,因为他感受到了温暖,或者只是因为,他想笑。
“君上,”武姜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孩子……该睡了。”
郑武公回过神。他把孩子递还给乳母,看着乳母抱着他退出寝宫。那抹无邪的笑容,仿佛还在眼前晃动。
他转过头,看向武姜。武姜已经又别开了脸,望向窗外。侧脸的线条紧绷着,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郑武公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他想说点什么,想让她看看孩子,想告诉她那是她的骨肉,不是仇人。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有些伤,不是几句话就能愈合的。有些结,需要时间慢慢解。
他站起身。
“你好好休息。”他说,“缺什么,让芷兰去取。”
武姜点了点头,依旧没看他。
郑武公转身离开。走出寝宫时,秋日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把心里那点不该有的柔软,重新压回深处。
他是郑武公,是君主。柔情是奢侈,犹豫是毒药。他必须清醒,必须冷静,必须为郑国做出最正确的选择——无论那个选择,对谁残忍。
郑武公(内心):(走在回书房的路上,脚步沉稳,但袖中的手,无意识地捻着刚才碰过孩子脸颊的手指)
‘寤生……我的儿子。’
‘你笑的时候,真像你母亲年轻时的样子。’
‘可你为什么偏偏是逆生?为什么偏偏要带着这样的印记来到世上?’
‘如果你只是个普通的孩子,该多好。我会教你射箭,教你驭车,教你治国之道,把郑国交到你手里,看着你把它变得更强。’
‘但现在……所有人都盯着你,等着看你到底是不是“不祥”。连你的母亲,都怕你。’
‘我要保护你。不是因为我是你父亲——虽然我确实是——而是因为,你是嫡长子,是郑国法定的继承人。废长立幼,国之乱源。这个道理,我懂。’
‘所以我给你取名寤生,把事实摆在明面上。我禁止议论,用权力压住谣言。我能做的,只有这些。’
‘剩下的,要靠你自己。你要健康长大,要聪明,要坚强,要向所有人证明,你配得上世子的位置。’
‘至于你母亲……时间也许能治好身体的伤,但心里的伤呢?’
‘但愿吧。但愿有一天,她能真正接纳你,像母亲接纳儿子那样。’
‘否则……否则你们母子,将来恐怕还有更多的苦要吃。’
回到书房,案上已经堆满了待处理的竹简。郑武公坐下来,拿起最上面的一卷。是边境送来的军报,说北边的小国郐(kuài)最近有些不安分,在边境线上屡屡挑衅。
他看了几行,却有些看不进去。眼前总晃动着孩子那个无邪的笑容,还有武姜苍白而冷漠的侧脸。
他放下竹简,揉了揉眉心。
“君上,”内侍小心翼翼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宗正姬服大人求见。”
“让他进来。”
姬服走进来,行礼后,在郑武公对面坐下。他是来商量公子寤生“百日宴”的仪程的。按照周礼,贵族之子出生百日,要举行隆重的庆祝仪式,宴请宾客,正式将孩子介绍给宗亲和重臣。
“礼单拟好了,请君上过目。”姬服奉上一卷竹简。
郑武公接过来,展开。上面列着要邀请的各国使者,要准备的宴席规格,要赏赐给百官的礼物……事无巨细,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很好。”郑武公点点头,“就按这个办。不过……”他顿了顿,“百日宴上,夫人恐怕还不能出席。她身子还没恢复,需要静养。”
姬服愣了一下:“这……夫人不出席,会不会……”
“没什么会不会。”郑武公打断他,“夫人生产艰难,需要休养,这是人之常情。各国使者都能理解。孩子由乳母抱着,接受祝贺即可。”
“唯。”姬服不敢再多说。
“还有,”郑武公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了敲,“宴会期间,加派人手。我要确保,没有任何不当言论,传入任何人的耳朵。明白吗?”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姬服听出了里面的寒意。
“臣明白。”姬服躬身,“绝不会出任何差错。”
姬服退下后,书房里又只剩下郑武公一人。他靠在凭几上,闭上眼睛。
百日宴。又是一场戏。一场演给所有人看的戏。他要让各国看到,郑国后继有人,政局稳定。要让国内臣民看到,君上重视嫡长子,国本坚固。
而戏的主角,那个叫寤生的孩子,甚至还不满百天。
郑武公睁开眼,看向窗外。天色渐暗,暮霭沉沉。
他想起了自己的童年。父亲郑桓公总是很忙,忙着在周王室周旋,忙着为郑国寻找立足之地。他很少有时间抱他,陪他。记忆中,父亲总是匆匆的背影,和深夜书房里不灭的灯光。
那时他不懂,为什么父亲不能像别人的父亲那样,陪他玩耍,教他认字。后来他懂了,因为父亲肩上扛着一个国家,扛着成千上万人的生计和命运。
现在,轮到他了。
而他的儿子寤生,甚至比他当年更艰难。不仅要承担一个国家的未来,还要背负一个“不祥”的出身,一个冷漠的母亲,和无数双审视、怀疑的眼睛。
“你能扛得住吗,寤生?”郑武公低声自语,仿佛那个孩子能听见。
没有人回答。只有晚风穿过回廊,带来远处隐约的钟声——那是宫门即将下钥的信号。
郑武公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架子上除了政务文书,还有几卷他偶尔会翻看的典籍。他抽出一卷《尚书》,展开。上面写着:“惟天生民有欲,无主乃乱。”
人民天生有欲望,没有君主就会混乱。
那么君主呢?君主有欲望,有情感,有软肋,又该如何?
他合上竹简,放回原处。答案不在书里,在他心里,在他每一次的抉择和权衡里。
窗外,最后一抹天光消失了。新郑宫点起了灯火,星星点点,像散落在黑夜里的珍珠。
而那个名叫寤生的婴儿,此刻正在乳母怀中酣睡,对即将到来的一切,浑然不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