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4章 寤生(2)(1 / 2)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史书首页

第二小节:“寤生”的阴影

雨下了一整夜。

新郑宫的瓦当上,雨水连成了线,滴滴答答地敲在殿前的石阶上,声音单调而固执。郑武公姬掘突站在廊下,背着手,看着雨幕中朦胧的宫阙轮廓。雨水带来的湿气钻进他的衣领,带着深秋特有的寒意。

他站了很久。久到侍从以为他要在那里站成一座石像。

产房里已经安静下来了。稳婆妫(guī)婆婆出来禀报过,夫人武姜的命保住了,但失血过多,还在昏迷。孩子很健康,哭声洪亮,是个公子。

郑武公点了头,没有多余的话。他让妫婆婆和所有当时在产房的人留下,然后叫来了宗伯和司徒。门关上了,里面说了什么,没人知道。只是当门再打开时,妫婆婆和几个侍女的脸都是白的,走路时腿脚发软,像踩在棉花上。

“今日之事,”郑武公的声音从她们身后传来,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若有一字外传,夷三族。”

夷三族。父族、母族、妻族,全杀。

没有人敢说话。只有雨声,还在淅淅沥沥。

但有些东西,是堵不住的。就像这雨水,总能找到缝隙渗下去。何况是“逆生”这样惊心动魄的事情。那些血腥味,那些惊恐的眼神,那些巫祝急促的鼓乐,还有郑武公那句意味深长的“诞下嫡子”……所有这些碎片,不需要完整的叙述,就足以在人心深处拼凑出令人战栗的图景。

天快亮时,雨停了。宫墙上的鸱吻(chī wěn,屋脊上的装饰兽)在微明的天光里露出狰狞的轮廓。新的一天开始了,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郑国宗正(掌管宗室事务的官员)姬服的府邸里,几位年长的宗亲早早聚在了一起。他们大多头发花白,穿着深色的常服,围坐在铺着细席的厅堂里,面前的漆案上摆着热气腾腾的羊羹(gēng,肉汤)和黍(shǔ,黄米)饭,但没人动筷子。

姬服是郑武公的堂叔,在宗室里威望很高。他手里捏着一双象牙箸(zhù,筷子),箸尖在羊羹里无意识地搅动,油脂在汤面上泛起细小的涟漪。

“都听说了?”他抬起眼皮,扫了一眼在座的人。

一阵沉默。然后有人咳嗽了一声:“听说……昨夜宫里不太平。”

“何止不太平。”另一个宗亲压低声音,“我府上有个婢女,她兄长在宫中当值,昨夜正好轮守在外殿附近。他说听见里面夫人叫得凄惨,后来巫祝都来了,祭祀的羊血泼了一地。再后来……君上出来了,脸色难看得很。”

“孩子呢?”有人问。

“生了。是个公子。”姬服放下筷子,声音没什么起伏,“但听说……生得不太顺。”

“怎么个不顺法?”问话的人紧追不舍。

姬服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那个眼神里的东西,已经足够让人脊背发凉。在座的都是人精,有些话不需要说得太透。

“逆……逆产?”有人颤着声音猜道。

厅堂里静得可怕。只有铜炉里炭火偶尔噼啪一声,爆出几点火星。

逆产。这两个字像两块冰,砸在每个人心口上。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年纪最大的宗亲,须发皆白,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他慢悠悠地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老夫活了七十多年,在镐京时见过一次逆产。那是幽王的一个媵(yìng)妾,生了一天一夜,最后……孩子是拽出来的,已经没了气。那媵妾也没熬过三天。后来宫里悄悄请了巫师来看,说是那孩子脚先出来,是‘倒逆乾坤’,大凶之兆。没过多久,幽王就点了烽火,再后来……申侯和犬戎就来了。”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但里面的意味太重了。幽王,烽火,犬戎,镐京陷落……这一连串的词,每一个都沾着血。而现在,郑国的夫人,也生了一个“倒逆乾坤”的孩子。

“慎言,叔父。”姬服皱了皱眉,“那都是陈年旧事,岂可类比?”

“老夫只是说说旧事,类比什么了?”老宗亲嘿嘿笑了两声,露出稀疏的黄牙,“不过啊,这世上的事,有时候就是邪门。顺产之子,顺应天道,自然慈孝;逆生之子,悖逆人伦,其性必戾(lì,乖张)。这不是老夫说的,是古来就有的说法。”

“其性必戾……”有人喃喃重复,脸上露出忧色,“若真是如此,那这公子……”

“公子是嫡长子!”姬服打断他,语气严厉,“名分已定,岂容妄议?”

话虽如此,但他自己心里也打着鼓。郑国立国不久,根基未稳,需要一个健康、贤明、能服众的继承人。如果这个嫡长子天生就带着“悖逆”的印记,将来会怎样?兄弟阋(xì,争吵)墙?父子相疑?还是整个郑国都会因此陷入动荡?

他看着漆案上羊羹渐渐凝固的油花,心里那点不安,像水底的暗流,悄悄涌动。

武姜醒过来时,已经是第三天的下午。

意识像沉在深水里的石头,一点点往上浮。最先恢复的是痛觉——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痛,尤其是下腹,那种空荡荡的、被彻底撕裂后又勉强缝合的痛楚,让她忍不住呻吟出声。

“夫人!您醒了!”芷兰惊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武姜艰难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很久才渐渐清晰。她看到熟悉的帷帐顶,看到芷兰哭得红肿的眼睛,看到窗外透进来的、惨淡的天光。

“孩子……”她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像破锣。

芷兰的神色僵了一下,随即强笑道:“公子很好,乳母正喂着呢。夫人您别操心,好好养身子要紧。”

武姜没说话。她静静地躺着,感觉着身体里那种掏空般的虚弱。记忆的碎片慢慢拼凑起来——剧痛,鲜血,稳婆惊恐的脸,还有……那双小小的、沾满血污的脚。

逆生。

这两个字像毒蛇一样钻进她的脑海,带来一阵冰凉的战栗。

“抱……抱来我看看。”她听见自己说。

芷兰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出去了。不多时,她抱着一个裹在锦绣襁褓里的小小婴儿进来,身后跟着一个面容敦厚、奶水充足的乳母。

“夫人您看,公子多精神。”芷兰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放在武姜枕边。

武姜侧过头,看向那个孩子。

他闭着眼,睡得很熟。小小的脸还有些皱,但能看出轮廓是清秀的。皮肤很白,嘴唇红润,呼吸均匀。看起来……和任何一个健康的新生儿没什么不同。

可武姜看着这张脸,心里却涌不起一丝一毫母亲该有的柔情。她看到的不是孩子,而是那场几乎要了她命的噩梦。是撕裂般的剧痛,是汩(gǔ)汩涌出的鲜血,是濒死时那种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恐惧。

还有……恨。那种在剧痛中滋生出来的、尖锐的恨意。

她的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褥子。指尖冰凉。

“夫人?”芷兰察觉到了她的异样,轻声唤道。

武姜猛地回过神。她移开视线,不再看那个孩子,声音干涩:“抱走吧。我累了。”

芷兰和乳母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安。但她们不敢多问,小心地抱起孩子,退了出去。

寝宫里又只剩下武姜一个人。她呆呆地看着帷帐顶,眼泪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不是喜悦的泪,也不是伤心的泪,而是一种空茫的、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液体,顺着眼角滑进鬓发里,冰凉一片。

‘他看起来……那么小,那么无害。’

‘可就是这个小东西,差点要了我的命。’

‘逆生……他们都说是逆生。脚先出来,倒逆乾坤……不祥之兆。’

‘我真的生了一个不祥的孩子吗?’

‘不……不是的。他只是……他只是生得不容易。’

‘可为什么……为什么我一看到他,就想起那天的疼?想起血?想起自己快要死了?’

‘母亲……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办?你会爱这个差点杀死自己的孩子吗?’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谣言就像宫墙角落里的苔藓,在不见光的地方,悄无声息地蔓延。

起初只是几个侍女在洗衣房边的低声交谈。

“你看见了吗?那天从产房里端出来的褥子,血浸透了好几层,水都洗不红。”

“何止!我听说啊,公子生下来时浑身青紫,是稳婆倒提着脚拍了好半天才哭出来的。”

“真的假的?那不是……”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声音压得更低,但字句却更清晰:“是逆生。脚先出来的。我有个姐妹在司徒府当差,她听宫里值夜的人说的,千真万确。”

“逆生啊……这可不是好兆头。我老家那边都说,逆生的孩子克父母,性子邪。”

“可不是嘛……”

这些低语像风一样,穿过回廊,飘进厨房,溜进库房,最终钻进每一个有耳朵的人的心里。然后,又通过这些人,传给了宫外他们的家人、朋友。

新郑城的市井,开始泛起微澜。

新郑城东市,有一家叫“醉忘忧”的酒肆,门脸不大,但生意很好。这里三教九流的人都有,贩夫走卒,小吏商户,聚在一起喝点廉价的浊酒,嚼两粒盐渍的豆子,什么话都敢说。

午后,酒肆里人声鼎沸。几个熟客围坐一桌,正在议论新鲜事。

“听说了吗?宫里那位夫人生了,是个公子!”一个卖陶器的小贩喝了口酒,咂咂嘴说。

“早听说了。可你们知道是怎么生的吗?”另一个在屠宰场帮工的精壮汉子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

“怎么生的?还能怎么生,女人生孩子不都那样?”

“嘿,这次可不一样。”汉子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我有个表舅在宫里当差,虽然不是近侍,但也听到了风声——是逆生!脚先出来的!”

“逆生?”桌上几个人都愣住了。一个年纪大些的老者皱起眉:“这可……不太吉利啊。”

“何止不吉利!”汉子来了劲,“你们想啊,生孩子本该头先出来,顺顺当当。这脚先出来,不是倒着来的吗?倒行逆施!这孩子的命格,恐怕……”

他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了。桌上安静下来,几个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不安。

角落里,一个一直默默喝酒的年轻人忽然开口了。他穿着普通的葛布衣服,但举止斯文,像是读过书的人:“《左传》有云:‘生之者众,食之者寡,为之者疾,用之者舒,则财恒足矣。’此言治国之道,在于顺势而为。逆生……恐非顺天应人之兆。”

这话文绉绉的,但大概意思大家听明白了——逆生不合天道。

“这位先生说得对!”屠宰场汉子一拍大腿,“你们想想,咱们种地,得顺着节气吧?做生意,得顺着行情吧?连生孩子都得顺着来!这逆着来的,能有好?”

“可……可那是君上的嫡长子啊。”卖陶器的小贩有些犹豫,“将来要继承君位的。这么说……不太好吧?”

“嫡长子怎么了?”老者叹了口气,“当年幽王的太子宜臼(jiù),不也是嫡长子?后来呢?唉,有些事啊,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话题越扯越远,渐渐从“逆生”扯到了国运,扯到了天命,扯到了那些谁也说不清道不明的神秘预感。酒越喝越多,话越说越玄,恐惧像滴进水里的墨,一点点晕染开来。

酒肆老板是个精明的中年人,他一直竖着耳朵听,这时走过来给几人添酒,笑呵呵地说:“各位,慎言,慎言啊。公子是君上的骨血,自有上天庇佑。咱们小民,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

话是这么说,但他转身回到柜台后,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他看着酒肆里那些交头接耳、神色不安的客人,心里暗暗计算:如果宫里真有什么变故,这生意会不会受影响?要不要提前囤点粮食?

市井小民的智慧,往往在于对风向的敏感。哪怕只是捕风捉影,也足以让他们调整自己的步伐。

谣言当然也传到了武姜的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