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眉眼和我分毫不差,生得温婉清丽,只是日复一日的磋磨磨去了眼底鲜活的神采,性情温顺怯懦,待人总是谦卑退让。此刻她身怀足月双胎,高高隆起的孕肚重压单薄脊背,腹中孩儿是正统纯粹的二房嫡脉,维系着二房未来的香火前程。
依照侯府旧例,诞下双胎乃是莫大的喜事,她本该安居雅致暖阁,日常享用滋补药膳,贴身丫鬟全程照料,安稳静养待产,风霜劳碌一概不必沾染。现实境遇却截然相反。
自打嫁入侯府查出身孕,她所有锦绣衣裙、珠玉首饰尽数被收缴一空,常年只能够穿一件洗得发白、面料粗糙磨肤的素色短衫。原本该养尊处优的二房主母,硬生生沦为府中最辛劳卑微的下人。
天色尚且蒙着深青,晨露凝满枝头花叶,整座府邸尚且沉睡,她便忍着浑身酸胀起身劳作。浮肿的双腿很难承住沉重的孕肚,迈步之际,腹内细碎尖锐的坠痛反复袭来,痛感蔓延四肢,常常令她头昏眼花。可她不敢停下歇息。
她需要去往深井汲水,拎着厚重木桶来回奔波,灌满十几只巨型铜缸,供给两院日常洗漱。凛冽井水冻红手背,晨风吹拂之下,寒意顺着肌理深入骨髓;她又不得不躬身擦拭一众贵重紫檀桌椅、鎏金摆件,哪怕俯身的动作扯得腹中剧痛,指尖阵阵发颤,依旧一遍遍细致打理;庭院杂草、库房堆积如山的布匹杂物,最后也全部落到她一人肩上整理。府里其余下人纷纷躲开脏重繁杂的差事,所有重担尽数压在了身怀六甲的她身上。
细密的冷汗浸透鬓发与贴身里衣,布料黏住肌肤,后背凉意刺骨。每每体力透支,她只能短暂扶住廊柱平复眩晕,喘息片刻就再度埋头忙活。她心性纯良和善,没有半分城府,旁人施加的刁难,她从来不会恶意揣测,反而习惯自我反思,总归咎于自己做得不够妥帖,达不到侯府的规矩标准。
忙碌的间隙,她时常抬手轻轻抚上隆起的肚皮,眼底漾出纯粹柔软的笑意。她期盼腹中儿女顺利降生,期盼凭借骨肉亲缘化解两房积攒许久的隔阂,往后阖家和睦,安稳度日。她将府中众人视作亲人,把严苛的对待当作世家必要的磨砺,浑然没有察觉锦绣院落底下遍地暗藏的凶险。
耳边刻薄的闲话未曾停歇,她听闻之后满心局促,非但没有生出恨意,行事反倒愈发谨小慎微,只想尽量做得周全,博取长辈的认可。
她尚且不知道,凉亭里一张张含笑的面孔之下,藏着深不见底的贪念与杀机。众人刻意借着繁重劳务损耗她孕期的元气,用冷言磋磨她的心性,忌惮腹中双胎未来撼动大房现有的地位。
富丽恢宏的侯府从来没有预想之中的温情,华贵表象包裹着层层算计。她拿出十足的善意对待周遭之人,没能看透假面之下的算计;她心心念念的阖家安稳本就是虚妄,腹中的两个孩子早早落入旁人的谋划。风雨已然暗中聚拢,重重圈套铺设完毕,深陷危局的她尚且懵懂,正一步步走向潜藏的劫难。
锦绣铺地,杀机深藏。
人言如刀,寸寸剜心。
而她蒙眼立于危崖之上,一无所知,温柔奔赴未知的坎坷前路。

